新疆之旅5

离开果子沟以后,我们继续向伊犁河谷深处走。
道路两旁的山势渐渐舒缓下来,土地变得平整,树木和庄稼也多了。与赛里木湖那种骤然闯入眼帘的美不同,伊犁河谷的景色并不急着让人惊叹。它开阔、温和,带着水汽,也带着一种适合生活的安稳。
路过霍城县时,路边的旅游标识牌上出现了一个名字:惠远古城。
出于对历史的敬畏,也出于一点探索的兴趣,我们下了高速,奔向惠远古城。
惠远,取“大清皇帝恩泽惠及远方”之意。乾隆年间平定准噶尔部后,第一任伊犁将军明瑞在伊犁河北岸建城。此后一百多年间,这里一度成为新疆重要的政治、军事、经济和文化中心。
惠远有老城和新城之分。最初的老城曾经繁盛,也曾在战乱和沙俄侵占伊犁期间遭到严重破坏。清政府收复伊犁后,于1882年在老城以北修建新城,重新建起伊犁将军府。至于更早的老城,如今只留下部分夯土城墙和遗址。
我们到达的是后来修建的古城景区,并没有进入更深处。车缓慢地驶过青石铺成的街道,两旁是青砖青瓦的仿古建筑。门窗被漆成红色,上面装饰着繁复的花纹。它完整地符合了我对古城、古镇的印象,也与我们在各地见过的许多古城、古镇大体雷同。
也许是还没到营业时间,许多商铺关着门,街上也没有多少游客。几位店主把凳子搬到门外,坐在一起闲谈。我们的车从他们面前经过时,他们停下来略微看了一眼,随即又转过头,继续自己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。
那一刻,这座被精心建造出来的古城反而显得有些冷清。新铺的青石路面、鲜明的红漆门窗,与店主们无聊而松弛的神情摆在一起,让人一时说不清,眼前的古意究竟属于历史,还是属于旅游。
旅游资源开发,大家都很努力:努力让街道和建筑表现出古意。但规划上的肤浅、建筑风格的混杂,以及对细节把控的不足,又不可避免地令这一切显得出戏。
古城里的许多建筑明显不属于过去,似乎也不属于未来,与眼前的生活同样不很协调,让人说不清它们究竟属于哪一个时代。
寻古的人未必具备欣赏古迹的修养,希望借古牟利、接待游客的人,也未必真正理解古。大家就这样相遇,又遗憾地错过了。
虽然没有看到多少真正的古城遗迹,但就在这片土地上,伊犁将军府曾经见证过一个王朝经营和治理边疆的历史。
伊犁将军面对的,是辽阔的边疆、复杂的民族关系,以及漫长得难以想象的交通线。从这里发出的文书,要经过一处又一处驿站和军台,越过高山、戈壁与草原,才能抵达更远的地方。
如此庞大的权力,最后却安放在这些并不起眼的建筑里。
在那个没有铁路、汽车和无线通信的年代,从惠远去往乌鲁木齐、喀什或者塔城,路程都是以月计算的。一个人坐在这里,如何知道千里之外发生了什么?一道命令,又要经过多久才能抵达?
历史书中常用“管辖”“驻防”“治理”几个简洁的词概括一个时代。站在这里,才更能感觉到,每一个词的背后,都是无数具体的人。
他们骑马、赶车、守城、屯田,在风雪和戈壁中往返。有人在这里升迁,有人在这里获罪;有人奉命来到边地,也有人终其一生,再没有回到故乡。
伊犁也是林则徐的流放之地。
林则徐被遣戍伊犁时,伊犁将军布彦泰敬重他的才具,对他的工作和生活多有照顾,并奏请朝廷让他参与当地事务。林则徐在伊犁勘荒屯田、兴修水利,也始终警惕着沙俄的扩张。三年以后,他重新被起用。对于一个被贬谪到万里之外的人来说,这算是不幸之中的一点幸运。
经历过鸦片战争以后,他来到伊犁,面对沙俄不断向南、向东扩张,自然有了不同于一般官员的国际视野。
林则徐西行时曾写道:
严关百尺界天西,万里征人驻马蹄。
飞阁遥连秦树直,缭垣斜压陇云低。
天山巉削摩肩立,瀚海苍茫入望迷。
谁道崤函千古险,回看只见一丸泥。

如果海洋连接了近代世界,那么在更早的时候,草原也像另一片海洋,马匹就是行驶其上的舟船。
只从王侯将相、三十六计和分久必合中理解中国,视野终究有限。站在伊犁回望,才能意识到:中国从来不是一个封闭的内部世界,它始终存在于更辽阔的亚洲和世界之中。
我们在惠远停留的时间很短,很快便回到高速,直奔伊犁的首府伊宁。
站在祖国的西部,伊宁是一个承载了很多想象的名字。可真正到达伊宁市区,却又像进入了自己生活的城市里一个陌生的区。街道、楼房、饭店和来往的人群,很快把地图上的遥远,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部分。
我们从大众点评上选了一家当地饭店,点了著名的手抓肉。不曾想,肉里一块被剁碎的骨头碴子碰裂了我的后牙,顿时疼痛难忍。
我捂着嘴走到街对面,正好看见一家牙科诊所。接待我的维吾尔族姑娘似乎比我还慌张。医生简单检查以后,说这颗牙很难处理,可能要先拔掉,以后再做种植。
我打电话征求家乡牙医的意见,得到的答复也差不多。
旅行的时间耽搁不起,我只好暂时告辞。维吾尔族医生和接待我的护士用同情的目光把我送下了楼。牙还在隐隐作痛,但既然已经到了伊宁,六星街还是要去的。
六星街始建于1934年。几条街道从中心向外放射,形成六边形的街区。这样的布局在国内并不多见,也难怪我们进去以后,很快就分不清方向了。
景区新建了一座游客服务中心,建筑质量看起来却有些令人担忧。背面的墙漆还没有刷完,地面铺设的石砖已经开始起伏,一些铁质栏杆的接口也脱落了。
服务中心不收门票。里面零散地站着几位工作人员,让人看不出具体负责什么。我问六星街怎么走,他们朝南边指了指。我们没有完全弄明白,只好向南走去。
走着走着,不知不觉便进入了六星街。
如果不是许多院墙都漆成蓝色,这里看上去与一般的居民区并没有太大区别。街道两旁是一座接一座的院子,院内房屋的建筑风格各不相同。有些院门开着,从外面望进去,大多能看见葡萄架。
我们走进了其中一家。
房子带着西式风格,门很高,窗户几乎落到地面,玻璃还带着颜色。院子中央是一座巨大的葡萄架,搭成拱形,一串串葡萄从架子上垂下来,已经到了可以采摘的时节。
葡萄架旁摆着一张长长的方桌,桌上放着刚摘下来的葡萄。一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小伙子站在旁边卖葡萄。
问过价格,比外面贵了不少。我们没有买,他也不懊恼,依然微笑着待人。
我夸他的房子好看,说生活在这里一定很美。他用流利的汉语回答:
“一千多万呢。”
我一时不说话了。
院子的厢房里坐着许多他的家人。房屋是这家人的生活,也是这家人的底气。
从院子里出来以后,我们找不到回游客服务中心的路了,车还停在那里。六星街的道路弯曲,又彼此相连,一旦失去方向,就很难说清自己究竟在哪一条街上。
我们向路边遇到的一位维吾尔族小姑娘问路。我们说不清车停在什么地方,她也不着急,只是耐心地听着,偶尔轻声追问一句。
等她终于明白我们的意思,便抬起手,顺着街道的方向,一段一段地指给我们看。她说话轻盈,举手投足间尽是温柔,眼神却深远而安静。
我们后来是否完全听懂了她指的路,已经不那么重要了。
人是这里更美的风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