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疆的地名,有听起来很有力的,如吐鲁番、巴里坤;有历史感很足的,如喀什、和田;有很亲民的,如独山子、霍城、五家渠;也有直接用编号标注的,如五十六团、三连。在这些地名里,伊宁和昭苏显得非常有诗意。昭苏在伊宁的西南边,名字古意,地方又远。两地之间,是知名的伊昭公路,号称小独库。于是我们满怀期待,一路向南,开往昭苏。
出伊宁的路很直,一路限速。下午的太阳已经开始西坠,耐着性子跟着导航开,一个多小时,很顺利地到了加尕斯台附近的云朵驿站。平原在这里到了头,往前的路,一头扎进乌孙山。
路盘旋着往上,开始还有村庄和农田,后来人烟渐渐少了。山先是青的,接着是大片草甸,再往上,森林退了下去,只剩石头和没有融尽的残雪。海拔越来越高,路贴着山体盘旋。一边是山,一边是谷,偶尔遇到对面来车,都放慢速度,各贴着各的一边过去。
快到安格列特达坂的时候,路边辟出一块空地,停着一些车,聚着一群人。我们放慢车速,摇下车窗,人群立刻围拢上来,争着问要不要爬雪山——他们陪着爬,要付费。都是些青壮年的汉子,脸是高原晒出来的黑红。他们有的穿着潮湿的护腿,质量不太好,鞋也是湿的,猜想是刚送完一拨客人;更多的人衣着干净,看样子还没有开张。
四周都是雪了,还有一个雪山?
爬一个来回要两个小时。倒不是舍不得钱,是没有时间了。看我们没有要爬的意思,他们慢慢散去,脸上依然还带着微笑。开出去很远,从后视镜里还能看见他们。
转眼上了垭口。风一下子大起来,冷风从车窗缝里挤进来,远处的雪线一条一条横在山脊上,阳光白得晃眼。在这样的风里站上一天,打猎一样讨生活,他们是谁的儿子、丈夫、父亲?雪山是风景,雪线以下是生计。
新疆很奇怪。前一天还觉得阳光暖得让人想在草地上躺下来,翻过一座山,就像到了另一个季节。
过了最高处,路开始一路向下。山势渐渐舒展开来,道路两旁是一个个丘陵状的牧场,牧场之间用铁丝网隔开。有的牧场上立着固定的毡房似的建筑,整体是白色的,镶着蓝色的竖条。暮色越来越浓,在晚霞最后的时光里,我们到了昭苏县城。
导航把我们引上一条笔直的大道,很宽,一不小心就开到了头。掉头回来,仔细找,才找到要住的酒店——县政府的接待酒店。建筑很大,很新,里面的设施也不错,关键是价格不贵,240元。订得晚,大概正好是今天的余房。
前台是两位哈萨克族姑娘,个子都很高,也很结实。办手续、递房卡,动作利落,说话不紧不慢。不知道是不是有体制加持,两个人都显得很笃定,不殷勤,也不慌张。比起山上陪登山的汉子,这是一种难得的从容。跟她们聊天,发现她们的汉语说得比我还好;两人之间说话,又是哈萨克语。聊了没多久,我就很自然地知道了:县领导们经常在这里接待州领导。
第二天去玉湖。
玉湖是个堰塞湖,长条形,像一条卧蚕卧在山脚下。湖水是绿的,不是赛里木湖那种明亮的蓝,而是一种沉下去的绿。远看温润,像一块绿玉;走近了,那份温润褪掉,剩下的是冷淡。
我们没有在湖边停太久,沿着注入湖泊的阿合牙孜河往上走。路面平整,只是一路向上,耳旁都是河水的轰鸣,直到被一道栅栏拦住。栅栏上面是牧场,不让进了。
栅栏前辟出一块平地做停车场,建了几间简易的房屋做接待。开进来时并没有目的,凭的是“行到水穷处”的一时兴起,到了才知道,这里是一个景点——克陪雷特岩画。
我沿着房屋后面新修的木质阶梯往下走,去看岩画。快到河道了,也没有找到。正纳闷,回头向上望,才发现一块三平方米左右的片状石头,黄黑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像猴子的形象,还有一些符号,像纪录片里看过的远古人类的刻画。
后来才知道,这是准噶尔时期的,那个形象是释迦牟尼。
他们是准噶尔人。三百年前,伊犁河谷还是他们的地方。汗国没有了,人散了,这尊佛还坐在石头上。
刻岩画的人们,绘画的水准似乎对不住他们的虔诚。
河床里布满巨石。清凉的雪水从石头之间挤过去,挤急了,就翻起白色的浪花。水撞在石头上,声音很大。那么多年过去,河流和涛声还在,人早就不知所终。名字没有留下,声音没有留下,悲欢也没有留下。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,会有后人站在这块石头跟前,对他们刻佛的手艺评头论足。
离开玉湖,去了特克斯。
特克斯号称八卦城,全城没有一个红绿灯,街道按八卦的图样布局,一环套一环。
来之前觉得这件事很神奇。进城以后,我们特意在里面转了几圈,果然没有红绿灯,方向感也随之削弱。转了几个弯,就说不清自己究竟走到了哪一卦。
走到最中心,是一座环形的商业建筑,周边还是商业建筑,都不高,很现代。蜜雪冰城、华莱士炸鸡,该有的也都有。
一个商场外面的街道上,整整齐齐摆着鞋子和衣服,都很便宜。秋日的太阳照着,卖货的不吆喝,买货的也不着急。
人很慵懒。没有红绿灯,车倒也不堵。
只是这八卦,据说要看全,得从天上往下看。站在街面上,我们与八卦的联系,实在很勉强。
想想也有意思,人在城里走来走去,以为自己身处一个玄妙的图形,其实什么也看不出来。不过我们也没有一定要弄明白。
在特克斯没有停留多久。一是吸引力确实没有想象中大,二是心底总在盘算假期剩下的日子。
旅行到了这个阶段,人已经有一点贪心。看过一个地方,就想着下一个;看过一座山,又想着另一座山。总觉得再往前一点,会有更好的东西。
离开特克斯,我们又在伊犁河谷里转了转。
这一带人口密度不高,田园、道路、工厂、村镇,各自散落着。除了远处的山和街上偶尔走过的不同面孔,生活的样子与内地已经没有多大差别。
要说有什么差别,大概还是阳光。
这里的阳光更明亮,更柔软。照在身上是暖的,落进眼睛里是黄的。不是赛里木湖那种耀眼的光,也不是翻越乌孙山时白得刺眼的光。田野、房屋、树木,被它照着,好像都安静下来。现在闭上眼睛,仍留着一层善良温暖的黄。
本来踌躇满志,还准备去库车,再从独库公路一路向北,翻回乌鲁木齐。地图摊开的时候,总觉得什么地方都不远。真正算时间才发现,新疆的距离,不是地图上看起来的距离。
查了查路况,独库公路总有整修路段。把剩下的时间前后算了一遍,怎么都不合适。
只好作罢。
多少有一点不甘心。都已经到了这里,库车就在前面,独库也在那里。
可假期不会因为新疆太大,就多给我们几天。
于是掉头,沿着来时的路,奔回自己的家乡。
真正掉头以后,心情反而很快平静下来。
来的时候什么都想看。路边出现一座山,要看;出现一片水,要看;看见陌生的村庄,也要从车窗里多看几眼,连路牌上的一个地名,都觉得新鲜。
回去的时候,什么都不想看了。
同样的公路,同样的戈壁,同样遥远的地平线,车只是一直往前开。
奇怪的是,也不觉得厌烦。
回程比来时枯燥,也比来时亲切。
有些地方几天前才经过,再看见时,竟然已经有了一点熟悉。来时是远方,回去时,已经成了走过的地方。
七天的时间并不长,可是很多东西已经混在一起。
额济纳的胡杨,荒漠里的墓地,天山北麓的雨滴,铁路隧道口的翼墙,赛里木湖夜里的毡房和炉子,塔吉克大哥家的鸡蛋、油饼和奶茶,六星街的葡萄架,乌孙山的雪线,玉湖旁边轰鸣的河水,还有石头上准噶尔人刻的岩画。
有些原本很期待的地方,回来以后反而没有留下多少。有些当时根本不在意的东西,却慢慢浮了出来。
赛里木湖重新变回地图上的一个蓝点。连那颗一路让我惦记的裂牙,也相安无事地跟了回来。
车越往东开,路上的东西越熟悉。服务区熟悉了,口音熟悉了,吃的东西也熟悉了。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已经不再有旅行的感觉。
只剩下回家。
八天的假期,路上用了七天,到家时还剩下一天没用完。
后来整理照片,才发现一路拍了很多。山,湖,戈壁,公路,人。有些照片甚至想不起是在哪里拍的。
可是有些没有拍下来的东西,反而还在。
天山隧道出来以后,空气里那一点潮湿的味道。
夜里第一次看见赛里木湖时,那一大片沉默的黑。
年轻人没有唱起来的歌。
热奶茶下肚以后,身体慢慢暖起来的感觉。
伊犁河谷下午的阳光。
还有回程时,车窗外不断向后退去的土地。
出发的时候,我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奔向远方。仿佛走得足够远,人就能暂时离开原来的自己。
一块烧着的烟煤,会让我想起小时候村里爆米花的小贩。
三千里外一个灰暗潮湿的铁路隧道口,会突然变成故乡。
看见荒漠里的墓地,会想到人最终安放在哪里。
站在岩画前,又会想到那些早已消失的人。
甚至只是看着太阳一直挂在公路前方,也会生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。
这些东西,并不是出发前想寻找的。它们自己从路上冒了出来。
现在想来,远方也许只是把熟悉的生活暂时推开了一点。人到了足够空旷的地方,心里那些平时听不见的声音,反而慢慢响了起来。
车回来了,人也回来了。
远方重新成了远方。
只是有些东西,和出发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。
这一趟,本来想奔向远方。
结果,又一次掉进了内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