钱从哪里来

——《货币漫谈》开篇

有一次,我盯着手机银行里的余额看,忽然想到一个很简单的问题:这些钱究竟是从哪里来的?

我们平常说钱,最容易想到的是纸币。它们似乎应该从印钞厂里出来,一张一张印好,再通过不同途径送到社会上。

可现在真正使用纸币的时候已经不多了。买菜、吃饭、住酒店,甚至在路边买一串葡萄,也不过是拿出手机扫一下。手机屏幕上的数字从我这里减少,又在别人那里增加,整个过程看不见一张纸。慢慢地,钱包的概念逐渐淡化,传统的小偷似乎也有些无从下手了。

那么,这些数字为什么就是钱?

当然不是因为银行的地下室里,替每个人整整齐齐地放着同样数量的现金。我们愿意接受银行账户里的数字,是因为相信银行会兑付,支付系统能够把账算清楚,不同银行之间可以完成结算,法律和监管又在背后维持着这套秩序。

它是我们在商业银行的存款,是银行欠客户的钱,也是银行作出的一项支付承诺。

有人把它简单地归结为信用。它当然是信用,却又不同于熟人之间的一句“先欠着”。熟人可能忘记,也可能反悔;银行的承诺则可以记账、转让和支付,并且能够按统一面额进入公共清算体系。甲银行的一百元和乙银行的一百元,在正常情况下都按一百元使用,不需要分别讨价还价。

信用走到这一步,就取得了货币的功能。

可以说,我们今天使用的大部分货币,是一种制度化的信用。

我们还可以继续向下追问:账户里的这些存款,最初是怎样产生的?

假设一个叫小李的人去银行申请房贷,银行同意借给他一百万元。

过去,也许是教科书讲得过于简化,也许是我自己没有读透,我一直以为,银行大概是先找到某位储户存进去的一百万元,再把这笔钱转借给小李。就像村里有人把粮食存到粮仓,另一个人要借,粮仓再从里面取出来。

过去讲到银行的基本业务,也经常概括为“吸收存款、发放贷款”。久而久之,我便把银行理解成储蓄者与借款人之间的一座粮仓。

银行的实际账目却不完全是这样。

贷款发放的时候,银行同时记下两笔账。一边是“小李欠银行一百万元”,这是银行以后可以收回的钱,所以是银行的资产;另一边是小李账户里增加的一百万元存款,这是银行对小李作出的支付承诺,所以是银行的负债。

银行的资产和负债同时增加一百万元。没有哪位储户的账户因此减少,小李的账户里却有了一百万元可以立即使用的钱。

这就是“贷款创造存款”。

银行不是简单地把一笔已经存在的钱,从一个人手里搬到另一个人手里。它在发放贷款的同时,创造了一笔新的存款货币。

对一笔具体贷款而言,银行并不需要先吸收到一笔等额存款,贷款才能发生。往往是贷款先被批准并形成存款,银行随后再根据总体的存贷款结构和支付流出,安排存款、同业融资和准备金。

因此,贷款和银行所吸收的某一笔客户存款之间,并不存在一一对应的关系。

当然,这不是魔术,小李也不是白得了一百万元。银行得到了一项未来收款的权利,小李在取得存款的同时,也承担了偿还贷款的义务。

小李可以马上把存款支付给卖房者,银行却要承担支付、结算和贷款违约的风险。如果卖房者使用另一家银行,两家银行还要用中央银行货币完成结算。

银行还要考虑自己的资本够不够,取得资金的成本有多高,小李能不能按时还款,抵押的房子究竟值多少钱。

银行可以创造存款,却不能随心所欲地创造财富。

小李以后用存款偿还贷款本金时,过程又反了过来。他的存款减少,银行账上的贷款资产也减少。贷款发放时出现的那部分存款货币,随之退出流通。

原来钱不只在印钞时产生。它还会随着银行资产负债表的扩张出现,又随着贷款偿还而消失。

银行为什么愿意给小李一百万元?

表面上看,是因为他有工作、有工资,还有一套房子可以抵押。再想一层,银行真正相信的,是他未来二十年或者三十年的收入。

那些工资还没有挣到,银行却先把其中一部分变成了今天的购买力。小李因此能够在今天买下住房,再用未来许多年的工资慢慢偿还。

企业贷款也是一样。

一家工厂预计未来几年能够取得订单和收入。银行相信这个判断,便可以现在把钱贷给它。工厂用这笔钱购买机器和原料,雇用工人。产品还没有生产,收入也没有实现,未来可能取得的一部分收入,已经变成了今天的厂房、设备和工资。

信用的作用,就在这里:它可以把未来搬到今天。

说得更准确一些,是银行根据对未来收入的判断,在今天创造出一笔购买力。借款人拿着这笔购买力,调用现在的土地、劳动、机器和材料。未来收入如果真的出现,债务得到偿还,这次提前使用便完成了;未来没有按照预计到来,今天的购买力已经花掉,留下的便是债务和损失。

因此,银行每发放一笔贷款,其实都在回答一个问题:

谁的未来值得相信?

这个问题听起来有些哲学意味,在银行那里却十分具体。

一个人的收入是否稳定,能不能被证明;一家企业有没有订单,利润和现金流是否可靠;如果还不上钱,有没有房产、设备或者存货可以处置;贷款期限有多长,风险有多大;银行自己有多少资本,能够承担多少损失。

这些条件合在一起,决定一个人能够从未来搬来多少钱,又要付出什么价格。

银行喜欢稳定、清楚、容易验证的未来。一个收入并不算很高、却有固定工资的人,可能比收入更高但难以证明的自由职业者更容易取得贷款;一家拥有土地、房产和设备的传统企业,也可能比很有创意、却没有抵押物的小公司更容易得到资金。

已经拥有资产的人,通常也更容易取得新的信用。房价上涨以后,同一套房子能够支持更多贷款;新增贷款又形成新的购买力,进一步进入住房和土地。

钱本身看起来没有身份,取得钱的资格却并不平等。

谁能够获得信用,谁就能够先调用现实资源。银行每天都在判断哪些未来值得提前实现。无数笔贷款汇集起来,就决定了新创造的购买力流向哪里:流向机器和技术,流向住房和土地,还是用来维持已经无法产生收入的旧项目。

由此看,货币创造从来不只是钱多钱少的问题。它也是一种资源配置。

这套机制给现代经济带来了巨大的扩张能力。家庭不必积攒二三十年工资以后才能买房,企业不必等到利润全部形成以后才能建设工厂,政府也可以通过借债,把未来的财政收入提前用于道路、港口和其他公共设施。

但同一个机制也会留下风险。

未来收入还只是一种判断,今天的购买力却是真的。哪怕贷款依据的故事十分脆弱,银行创造的存款仍然可以买到钢铁、水泥、机器和人的劳动。工厂、园区、道路和住房真的建了起来,工资也已经支付出去。

一座园区建成,不等于企业一定会来;一座新区落地,不等于人口必然进入;一项工程具有公共价值,也不等于它能够形成还本付息的现金流。

银行可以根据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创造购买力,却不能替那个故事创造利润、税收和人口。

未来如果没有到来,已经建成的东西仍在,债务也仍在。需要回答的,就不再是钱从哪里来,而是谁来承担那部分没有实现的未来。

这也正是这一组文章想要追问的问题。

货币怎样从最初的欠条变成银行存款?政府债务怎样进入货币体系?商业银行为什么能够创造存款?不同银行开出的欠条,为什么能够作为同一种钱使用?一个国家的货币,又为什么会成为其他国家共同接受的结算工具?

这些问题看起来各不相同,背后却有一条共同的线:

某个主体未来可能取得的收入,经过一套信用制度的判断,变成了今天可以使用的购买力。

这种能力推动了贸易、投资、工业化和城市化,也决定了现实资源首先被谁使用。它可以把对未来生产和收入的预期,变成今天组织生产的购买力;也可能把一个并不可靠的未来,提前变成真实的债务。

所以,以后再看到银行贷款、货币宽松、财政刺激或者资产上涨,我们或许可以多问几句:

是谁的未来正在被提前使用?谁判断这个未来值得相信?新产生的购买力去了哪里?如果原来预计的收入没有到来,损失最后又由谁承担?

这组文章,就从这些问题谈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