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汉语里有一个“原”字,是往根上追问的意思。韩愈喜欢这个字,写过《原道》《原性》《原毁》《原人》《原鬼》。我们谈货币,也不妨这样问一回:第一枚硬币还没有铸出来的时候,人们怎样交换,欠下的东西又怎样归还?
今天买东西用钱,还债也用钱。看惯了眼前的生活,很容易觉得货币更早地存在,便于人们交换。翻一翻经济史,顺序也许正好相反。人类还不会铸币时,已经欠了很久的债,也记了很久的账。
货币不像一件由某个人突然发明的器物。赊欠、赠与、易货、记账,各种办法混在一起用了很久,彼此挤压、补充,才慢慢长成后来的样子。“我欠你”,也许比任何一枚硬币都要古老。
一笔没有结清的关系
设想你长期生活在一个小村庄里,村民彼此认识。今天你从邻居家背走两袋麦子,不必马上牵一只羊过去。他知道你是谁,知道秋收以后你家会有粮,也记得去年修屋顶时,你帮过他三天。
这笔交换没有当场完成。麦子已经背回家,回报留在以后。两家之间,从此多了一件没有结清的事。
邻居肯让你先把麦子背走,凭的是对你的了解。他知道你秋后还得起,也相信你不会装糊涂。用今天的话说,这是信用。麦子一旦拿走,信用便落成了一笔债:他以后可以要求回报,你也知道这件事不能赖掉。
村里并不会为这两袋麦子签一份合同。你还他的未必仍是麦子,也可能在他生病时去搭把手,盖房时出几天力,或者孩子办喜事时送一份厚礼。人情、互助和义务混在一起,谈不上明确的利息,也没有写死的日期。
现在拿麦子,将来出力或者还粮。债务把今天和以后拴在了一起。只是这样的账全在人心里,多少有些含混。等到人们开始记账,欠了什么、欠了多少,才逐渐说得清楚。
账本比硬币更早
村子不大,谁欠谁,凭记忆还能应付。人多起来,有了城市、神庙和大仓库,单靠脑子就不行了。仓里有多少粮食,谁领走多少,收获以后该交回多少,都得记下来。
美索不达米亚留下的东西,让我们看见了一段很有意思的历史:账已经记得相当认真,硬币却还没有出现。
五千多年前,当地人用不同形状的泥筹码代表谷物、牲畜,先把筹码封进泥球,外面留下印记。后来大概有人觉得,既然外面已经按下了形状,何必还把筹码装进去?索性把符号和数量直接刻在泥板上。要记的东西越来越多,符号也跟着多起来。早期文字,就这样同仓库、口粮和欠账混在一处。
当时的人已经使用白银,但结算时未必每次都要把银子搬来。他们可以用一定重量的白银作为计量尺度,说明一头羊、一车谷物或者若干天劳役值多少谢克尔。谢克尔最初是重量单位,并不意味着每笔交易都要交付相应的白银。真正还账时,交谷物、羊毛或者提供劳动,都可能使泥板上的欠付减少。
银在这里常常只是一把尺子。羊、谷物和劳役本来不是一类东西,有了这把尺子,便可以记进同一本账。结账时,银子未必真的出现。
账目有了共同的尺度,欠付才能说清,也才能从一个小村庄里的记忆,走到更大的范围。泥板上的账已经相当细密,硬币还要等很久。
欠条转到第三个人手里,就有了货币的模样。
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“我欠你”,还不是货币。
张三欠李四一袋麦子,这笔债原本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。张三若写下一张欠条,李四便可能拿它向王五买东西。王五愿意收,是因为相信以后可以凭这张纸找张三偿还。
李四不用等张三还粮,今天就拿这张条子换到了东西。张三原本欠李四,转眼又欠了王五。一笔要到以后才能偿还的债,已经在今天派上了用场。
我若随手写一句“凭此条支付一万元”,街边商店多半不会收。店主不认识我,不知道我还不还得起,更不知道出了问题去哪里找人。一家经营多年的商号开出一张票,情形便不一样。人们知道它的门朝哪儿开,也相信下一个拿到票的人认这块招牌。
恒大及其关联企业经营正常时,供应商愿意接受它们开出的商票;资金链断裂、大量商票逾期以后,同样一张票即使大幅折价,也很难找到接手的人。纸没有变,印章没有变,人们对偿付能力的判断变了。
商号的名声还不够。票上写多少,大家要看得明白;文字、印章或者合同,要能证明它不是假的;真有人赖账,也得有地方说理。商人自己的行规、宗教权威、法院和国家,都曾经管过这些事。
这些规矩慢慢立起来,收票的人便不用认识出票的人。他只要相信票是真的,欠债的人跑不了,别人也肯照数收下。一张私人欠条,就这样一点点有了货币的模样。
货币未必来自一场笨拙的易货
教科书常用一个很顺的故事解释货币起源:猎人拿兽皮去换农夫的谷物,农夫不需要兽皮,只想要斧头;几个人绕来绕去,最后找到一种人人愿意接受的东西作为媒介,于是有了贝壳、盐、铜、银和金。
易货一直都有。可人类学家在田野调查中,没有找到一种普遍而完整、全靠即时易货过日子的社会。熟人相处,本来就不必事事当场结清,可以赊,也可以送。真正需要一手交出兽皮、一手换回斧头的,往往是陌生人、彼此敌对的人,或者原来的货币已经不能用了。
卡罗琳·汉弗莱梳理民族志材料时说,她找不到货币从“纯粹易货经济”中自然长出来的实例。格雷伯后来在《债:第一个5000年》中继续追问:既然这样的社会没有留下证据,货币最初要解决的,也许不只是“我想要你的谷物,你却不想要我的兽皮”。人们还要记账,要把偿付留到以后,也要让一笔债可以换个人来收。
话也不能说死。历史并不是一条“先债务、后货币”的单行线。赠与、赊账、易货、金属和铸币长期混在一起,金银也确实会因为稀少、耐久、大家都认而流通。汉弗莱没有在民族志中找到,不等于即时易货从未在任何地方先于货币。她至少让那个过于顺溜的教科书故事变得可疑了。
有一点已经看得很清楚:第一枚硬币出现以前,人们欠债、记账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。货币后来把这些旧关系写得更清楚,也让一笔信用越过熟人的篱笆,走到陌生人手里。
再往后,国家也坐到了这本账前。它征税,也欠债,还规定人们拿什么来结清一笔账。下一篇要写的,就是国家怎样把自己的债,变成大家手里的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