债务悬置:旧成本如何吃掉新投资

需求不是一种存量,而是持续发生的支出。一个人的支出,是另一个人的收入。只要企业投资、居民消费和政府支出不断发生,需求就不会中断。

在现代信用经济中,新增贷款是购买力的重要来源。银行发放贷款,同时创造存款;借款人把存款花出去,便形成企业的销售、工人的工资和地方政府的收入。信用扩张的时候,新增贷款在原有收入之外增加了一股购买力,把需求推到更高的水位。

水位升高以后,经济也会按这个水位重新安排自己。企业扩充产能,地方修建园区,房地产企业买地建房,家庭增加负债。工资、地价、租金和资产价格随之上涨,银行根据上涨后的收入和抵押物继续放贷。

过去创造的购买力已经花掉了。它变成别人的收入,也推动了资产价格和各项成本。随着工资标准、租约、贷款合同和资产账面价值被确定下来,一次性的信用扩张逐渐沉淀为持续性的成本结构。

钱没有简单消散。它花成了一套结构,留在经济里。

问题是,较高的需求水位不能只靠过去的贷款维持。旧贷款形成的购买力已经使用,下一阶段还要有新的收入、新的投资或者新的信用接上。只要收入继续增加,贷款就能够偿还,银行也愿意根据更远的未来继续放贷,这套循环便能延续。

现在的困难是,原来的故事越来越难讲了。

土地不再一直上涨,人口不再不断流入,部分企业的利润不能覆盖投资,地方财政收入也没有达到过去预计的水平。旧的贷款已经发放,原来准备支撑贷款的未来收入,却没有完全出现。

银行并非简单地“没有钱”。它缺少的是风险和收益相称、能够让借贷双方共同相信的未来收入。旧债又占用了银行的资产、资本和风险额度,新贷款因而更难发放。

新增信用放慢,原来由贷款抬高的需求水位开始回落。可工资、租金、折旧和债务并不会按照同样速度下降。需求已经来到新的位置,成本还留在过去。

出清还是悬置

走到这里,大体有两条路。

一条是出清。按照现实收入能力,重新估计资产和债务的价值。该违约的违约,该核销的核销,股东、债权人和其他相关主体分别承担损失。旧的价格和债务关系松动以后,经济在新的收入和成本条件下重新组织。

这条路在账面上比较干脆,现实代价却可能过于集中。地方平台大面积违约,企业集中倒闭,银行确认巨额坏账,住房和土地价格快速下降,都可能相互传染。失业、金融风险和财政困难会在短时间内同时出现。

社会很难承受这样的冲击。

另一条路是悬置。有限地承认损失,同时通过续贷、展期、降息、置换和重组,把眼前无法解决的债务摊到更长时间里。原来三五年到期的贷款,改成十年、二十年;原来利率较高的债务,换成成本较低的政府债券;暂时还不了本金的企业,先维持付息和经营。

现实中采用的主要是这条路。它避免了风险集中爆发,保住了银行体系、就业和社会稳定。这是它的必要性。

但悬置不是没有代价,只是把代价改变了形式。

市场价格已经打折,旧索取权不会自动打折

债务悬置首先保留了旧债权的索取顺序。

企业和地方主体取得收入以后,要先支付利息、偿还到期债务,剩下的钱才能用于投资和其他支出。即使资产的市场价格已经下降,合同所规定的本金和利息也不会自动跟着下降。除非发生重组或核销,旧债权仍然按照原来的数额提出要求。

市场价格可以先打折,合同索取权却不会自动打折。

与此同时,上一轮扩张留下的成本也调整得很慢。工资受到劳动合同和生活成本约束,不能骤然下降;长期租约不会因为订单减少立即改变;厂房和设备已经买下,折旧仍要计提;土地和房屋虽然跌价,原来的贷款本金却依然存在。

这里需要区分不同性质的支出。利息是债权人的合同索取,工资是劳动报酬,租金是资产使用费用,折旧则是历史投资成本的会计分摊。它们不是同一种东西,但有一个共同特点:面对需求下降,都不会立刻作出同等幅度的调整。

产品价格和订单可以很快下降,存量成本却降得很慢。

社会新创造的收入,因而要先维持过去形成的债务和成本。家庭把收入用于偿还按揭,企业把利润用于还贷,地方政府把财政收入用于付息。用于新消费、新投资和新项目的钱自然减少。

悬置债务,其实是在用今天和以后的收入,慢慢填补过去没有实现的未来。

旧企业能够维持,新企业反而算不过账

债务悬置落到市场竞争中,还会产生一个不容易察觉的后果。

一些旧企业的厂房和设备已经建成,前期投资已经成为沉没成本。只要银行愿意续贷,企业不必立即偿还本金,产品价格能够覆盖原料、能源、当期工资和部分利息,它就可以继续生产。企业可能已经没有正常利润,却仍然没有马上停产的理由。

新企业面对的账完全不同。

它要重新购买设备,支付租金,承担融资成本,还要给投资者留下合理回报。旧企业只求维持现金流,新企业却必须覆盖全部成本。面对同一个市场价格,旧企业还能接单,新企业的账却算不过来。

于是出现一种奇怪的局面:效率不高的旧企业退不出去,真正想采用新技术、新模式的企业反而进不来。很多老板忙碌一年,只求不亏,仿佛是在替员工、房东、银行和过去的自己打工。

这并不是因为所有旧企业都没有价值,也不是说破产越多越好。问题在于,债务如果长期悬置,又没有对资产和企业进行区分,原来配置错误的资源就很难转到新的用途。

信用繁荣时期,贷款使大量产能提前进入市场;债务悬置时期,续贷又使其中一部分产能迟迟不能退出。大量企业争夺有限订单,压价、延长账期、牺牲利润,成为最容易采取的生存方式。

旧债存续,新信用难生

由此,最初的问题又回来了。

需求不足,企业销售和利润下降;利润下降,未来收入的故事更难得到银行认可;新增贷款减少,新的购买力更少;新的购买力减少,需求进一步下降。旧债越难偿还,越需要续贷;银行越多地维持旧债,能够承担的新风险就越有限。

于是形成一个循环:

过去的购买力已经花掉,留下相对刚性的成本;新的购买力没有充分产生,需求回落;需求下降使旧债更难偿还,旧债又通过展期继续占用未来收入和信用资源。

经济并没有突然崩溃,各项债务也仍在正常滚动,但新投资越来越难找到容身之处。

这就是债务悬置可能通向停滞的一条路径。它避免了急剧出清的痛苦,却使旧债权、旧成本和旧产能长期留在经济中。表面上,时间正在化解问题;实际上,今天创造的收入仍在不断供养过去。

信用扩张时期,未来收入被提前搬到今天;债务悬置时期,今天的收入又被优先交给过去。

旧成本就是这样,一点点吃掉了新投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