债权只要能够转手，就有了一点货币的模样。债权的质量，是基础。很自然，政府的债务可信度比企业、个人的债务更能过的认同，银行参与进来，就首先变成了大家手里的钱。
下面是运行机制的描述：
政府当下钱不够，打仗、修路、填补财政缺口，便向银行借。政府给银行一张债券，承诺用以后的税收还本付息。这张债券变成银行的资产。银行拿到资产以后，可以在另一边发行银行券或者增加存款。一边，政府取得了可以立即支配的资金，不必等未来的税真正收上来；另一边，银行新开出的银行券和存款也可以转手支付，成为社会今天能够使用的钱。政府债务进入银行资产端，银行负债进入公众的钱包，未来税收就这样取得了当下的购买力。所谓“政府债务变成货币”，变的不是那张国债的名称，而是银行以国债为资产发行出来的银行券和存款取得了货币功能。
这就是政府债务变成货币的基本结构。政府债券本身通常不会被人拿到菜市场买菜。它要先进入银行的资产端，再由银行发行自己的负债。政府欠银行，银行欠持币人；两层债务接在一起，最下面托着的是政府未来的税收。
这套结构不是纸币一出现就有。纸币最初要解决的，只是金属货币太重。现在我们回到历史深处，探究一下它形成的脉络。我们记住三个历史节点：1024年，1694年，1971年。
1024，北宋交子，解决搬钱问题
北宋时，四川商业活跃，当地却缺少铜钱，大量使用铁钱。铁钱价值低，又沉。买卖稍微做大一点，货物还没搬，先得找人搬钱。
交子铺由此出现。商人把铁钱存进去，铺户开一张纸质凭证，答应以后凭票兑钱。一个商人存入一千文铁钱，拿到一张交子。他去买布，只要布商也相信那家铺子，便可以直接把交子交出去。布商可以拿它兑换铁钱，也可以转手买粮。
铁钱仍躺在库房里，交子已经在外面做了几轮买卖。
这时的交子，说到底还是铺户的欠条。铺户欠持票人一笔铁钱，信用主要来自兑付承诺。后来铺户发现，不会所有人同时上门，便可能开出多于库存铁钱的交子。纸票多了，市面上能够使用的购买力也多了；一旦大家同时要求兑付，麻烦就来了。
1023年，宋廷设立益州交子务，次年发行官交子。私人欠条变成了政府直接发行的纸币。朝廷统一票面，处罚伪造，规定旧票换新，也留出铁钱作为兑付本钱。官府的权威使交子走得更远。
但官交子还不是后来英格兰银行那种结构。宋廷并没有先向一家银行借款，也没有把一笔国债放进银行资产端。它只是把原来由商人经营的交子收归官办，由交子务统一印发，并以铁钱本钱、兑换规则和官府权威维持流通。朝廷若发行过多，能够兑付的铁钱和市面上的货物又没有增加，交子就会贬值。
交子的意义，是让人们看见一张纸怎样代替金属流通，也让政府尝到了发行纸币、提前调动社会资源的力量。政府债务真正通过银行变成货币，还要等到1694年的英国。
1694年，英格兰银行，那笔关键的账
十七世纪的英国政府经常为战争借钱，信用却不好。
1672年，查理二世停止偿付一批财政部债务，史称“财政止付”。此前，一些伦敦金匠把储户的资金借给王室。国王停付，金匠无法向储户还钱，有些就因此破产了。普通人欠债，债权人可以去法院；国王欠债，谁来逼他偿还？
二十多年后，威廉三世同法国交战，又需要一大笔军费。由于王室信用不佳，英国政府的借款成本明显高于阿姆斯特丹市场。苏格兰商人帕特森提出了一个方案：公众共同筹集一百二十万英镑借给政府，政府支付8%的利息；出资人获准成立一家股份制银行，也就是英格兰银行。议会通过法案，还指定一部分收入用于付息。
国王个人的欠条，由此变成了议会确认、税收支持的国家债务。
看一下银行的账：
政府债券放在资产一边，代表政府以后要偿还银行；
银行券和存款放在负债一边，代表银行要向持有人兑付。
银行券来到公众手里，可以购买东西；政府拿到银行提供的资金，可以支付战争。未来税收还没有收到，今天的购买力已经出现。
政府债务没有直接变成老百姓手里的钱，中间经过了一家银行。银行接受政府的还款承诺，把它当作资产；公众接受银行的支付承诺，把银行券当作钱。政府的信用经过银行转换了一次，才进入日常流通。
早期英格兰银行券仍能兑换铸币。因此，支撑它的有两层东西：眼前是银行的金银和兑付能力，更深处是政府未来的税收。纸币与金属的关系很重要，却不是这套结构的主角。金属限制银行券能够发行多少；真正使政府债务有价值的，是国家以后能够征到税。
1971年，黄金退场，这套记账的逻辑保留了下来
1971年8月15日，尼克松关闭外国黄金兑付窗口。1973年，主要货币陆续转向浮动，布雷顿森林体系结束。
黄金承诺退出以后，1694年已经出现的账本基本结构没有变：
政府以未来税收为基础发行债券，银行或中央银行把债券列为资产，再发行自己的负债。政府的债在资产负债表中走了一圈，成为公众能够使用的银行券、存款或者准备金。
现代法币不再作兑付黄金的承诺。它依靠的是政府能够继续征税和偿债，经济能够继续生产，财政、中央银行、法律和支付体系还能正常运转。
借未来的钱，在今天使用。
国家因此获得了一种很强的能力：不用等未来的税真正收上来，就能先调动今天的粮食、土地、机器和劳动。这种能力可以修路、救灾，也可以打仗、填补赤字，把成本留给以后。同时，债务对应的货币，也形成了购买力。
从中可以做一个粗略的总结，政府债务被赋予了银行信用，银行信用成为货币。这是1694年账本的内核。
政府债务解释了国家货币的一部分，却还没有解释我们银行账户里的大部分存款。商业银行能不能用同样的办法，把企业未来的利润和家庭未来的工资变成今天的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