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篇写的是国家的可能未来收入货币化。
政府以未来税收为基础借债,英格兰银行把政府债务记入资产端,再发行自己的银行券。国家未来的收入,经过银行信用的转换,成为当时可以使用的购买力。1694年的英格兰银行还不是现代中央银行,但“政府债务成为银行资产,银行负债取得货币功能”这层关系已经出现。后来,它逐渐进入中央银行制度:中央银行以政府债券等为重要资产,发行现金和银行准备金。
既然政府未来的收入能够来到今天,企业和个人的未来能不能也提前使用?商业银行做的正是这件事。
贷款发生时,存款也出现了,货币也产生了。
一家餐馆准备装修门面、添置设备,需要一百万元。老板没有这么多现金,便向银行申请贷款。
银行查看餐馆过去的营业流水、利润和纳税记录,判断它以后能不能挣到足够的钱还本付息。银行认为风险可以承担,才会批准贷款。
合同签好,银行账上同时出现两笔记录。一边是对餐馆的一百万元贷款。餐馆以后要还钱,这笔贷款是银行的资产。另一边是餐馆账户里新增的一百万元存款。银行随时要替餐馆完成付款,这笔存款是银行的负债。
贷款和存款同时出现,银行资产负债表的两边各增加一百万元。
这笔钱并不是从某位储户账户里取出来,再转交给餐馆。没有谁的存款因此减少。银行经过审查,愿意承担这笔贷款的违约风险,便在餐馆账户里记入一百万元。餐馆拿这笔存款购买设备、支付装修款,收款人还可以继续转账。它已经具备货币的功能。
所谓“贷款创造存款”,说的就是这件事:银行把企业或个人的债务记作资产,同时开出自己的存款负债。借款人未来可能取得的收入,经过商业银行的信用,变成今天可以使用的购买力。
等到餐馆归还本金,过程反过来发生。银行的贷款资产减少,餐馆用于还款的存款也被注销。贷款发放时存款出现,偿还本金时存款退出。
国家信用与私人信用
在国家这一层,政府以未来税收承担债务,中央银行以政府债券为重要资产发行基础货币,国家债务经过中央银行信用进入货币体系。在私人部门这一层,企业和个人以未来利润、工资承担债务,商业银行把这些私人债务转化为存款。
政府未来的税收、企业未来的利润和家庭未来的工资,是预期,是可能,原本都在以后。银行体系愿意接受这些偿付承诺,它们才有机会变成今天的购买力。
政府不必等以后把税收收上来,便能先修路、救灾或者支付战争;企业不必等产品全部卖出,便能先建厂、买设备;家庭不必先积攒二三十年工资,便可能在今天买下住房。
未来的收入没有真的来到今天。银行体系只是确认了一项偿付承诺,使借款人现在获得支付能力。以后,政府仍要用税收、企业仍要用利润、家庭仍要用工资归还债务。
信用也不再只靠熟人之间的一句“以后还你”。一份承诺被写进合同,经过银行审查,再进入资产负债表;法律、监管和支付体系则保证由此产生的存款可以正常使用。私人之间的承诺,经过这些制度安排,成了陌生人也愿意接受的钱。
银行创造购买力,不创造价值
餐馆账户里增加一百万元,现实中的桌椅、炉灶和工人并不会同时增加。银行创造的是对这些资源的购买力,而不是已经完成的价值。
餐馆得到贷款,便可以同别的购买者竞争设备、材料和劳动。谁得到信用,谁就能先提出需求,先调用今天的资源。贷款发给工厂,资源可能流向机器和生产线;发给购房者,购买力便进入住房;大量贷款追逐土地和股票,也会推高资产价格。
银行每批准一笔贷款,都在无数未来中作一次选择。它判断哪家企业以后有利润,哪个家庭以后有工资,哪些承诺值得提前兑现。千万笔判断加在一起,就成为一种资源分配机制。
新增贷款如果帮助工厂增加产量,可能在以后带来更多产品和收入;如果大量购买力只是在土地、住房和股票之间追逐,增加的也可能主要是资产价格。购买力形成了需求,却不能保证价值随之产生。餐馆有没有更多客人,工厂能不能卖出产品,仍要由以后的经营回答。
信用可以把未来提前使用,不能替未来完成生产。
本文快结束了,到这里,有一个问题需要答案:不同银行开的欠条,为什么一样?
餐馆在甲银行借到的一百万元,是甲银行的负债;另一家企业在乙银行借到的一百万元,是乙银行的负债。两家银行的规模、资本和经营状况都不相同,它们开出的存款,照理说也不是同一种债。
可在现实中,甲银行的一百元和乙银行的一百元没有价格差别。我们跨行付款时,只看金额,很少关心这是谁开出的欠条。
商业银行各自创造的存款,怎样变成按面值流通的国家货币?
答案在更高一层:银行之间使用中央银行货币结算,统一清算、最后贷款人机制、银行监管和存款保障,又共同维持公众对银行存款的信心。各家银行开出的不同负债,由此能够按一比一相互兑换。下一篇,专门探讨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