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已经知道，存款是银行的负债。甲银行账户里的一百元，是甲银行开出的欠条；乙银行账户里的一百元，是乙银行开出的欠条。两家银行规模不同，资产不同，经营状况也不同，它们的欠条为什么都值一百元？
答案在中央银行。
中央银行通常被称为“银行的银行”。商业银行直接或者通过代理行接入中央银行的结算体系，使用中央银行准备金完成彼此之间的支付。国家货币制度规定共同的计价单位，中央银行则提供共同的最终结算资产：准备金。由此制度安排，各家银行的存款，才能按面值相互兑换，在日常支付中表现为同一种钱。
每一笔普通商业贷款，仍由商业银行自己审查和决定，发生损失也首先由商业银行承担。中央银行通常不逐笔参与，但会通过利率、监管和结算规则影响银行的整体信贷活动。它在这里所做的，是另一件事：平常用准备金结清银行之间的债务，市场突然不肯出借准备金时，再以最后贷款人的身份提供流动性。
行内付款，只需改动自己的账
银行有两大功能：信贷和代理支付，就是银行除了放贷，还要按照客户的指令完成支付。
假设付款人和收款人都在甲银行。付款人购买一件一千元的商品，银行便从他的账户减去一千元，在收款人账户增加一千元。操作非常简单，在收款人和付款人账户上等额加减即可。
甲银行只是更换了债权人：它对付款人的负债少了一千元，对收款人的负债多了一千元。存款负债总额没有改变，也不需要同其他银行结算。
跨行付款，还要结清银行之间的债
如果付款人在甲银行，收款人却在乙银行，事情便多了一步。
客户这一边，付款人的存款减少，收款人的存款增加。银行这一边，乙银行替甲银行接下了对收款人的付款承诺，自然要从甲银行得到同样价值的东西。
甲银行不能再随手开一张自己的欠条交给乙银行。如果这样做，乙银行还要判断甲银行的欠条究竟值多少钱，问题又回到了原点。两家银行需要一种不属于任何商业银行、又被双方共同接受的资产。
这时，它们在中央银行账户里的准备金便派上了用场。机制类似行内付款，只不过，付款人和收款人变成了两家银行。跨行付款完成以后，甲银行的准备金减少，乙银行的准备金增加。甲、乙两家银行各自开出的存款负债，也就在支付中获得了相同的面值。操作也很简单：中央银行在收款行和付款行准备金账户上等额加减即可。
实际支付系统稍微复杂一些。有些大额支付逐笔实时结算；有些零售支付先计算各家银行应收应付的差额，再按照净额结算。清算负责算清谁欠谁多少，结算则用准备金真正完成支付。无论采用哪种方式，最终都要落到中央银行货币上。
公众转移的是商业银行存款，商业银行之间最终转移的是中央银行准备金。这样，就完成了一个神奇的转变，不同银行的存款能够按面值互转。
统一支付，并不拉平风险
甲银行的一元与乙银行的一元能够按面值流通，并不表示两家银行同样安全。它们的贷款质量、资本实力和经营风险仍然不同。
中央银行统一的是支付结果。正常情况下，各家银行的一元存款，都能兑换成同样的一元现金，也能通过清算系统转成另一家银行的一元存款。收到转账的人不必研究付款银行的贷款账簿，也不必为每家银行的存款分别报价。
监管、资本要求和存款保障也在维持公众信心。共同的最终结算资产，则是支付体系最底层的条件。没有准备金，各家银行创造的存款便很难长期保持一比一兑换。有的商业银行一天里转出去的钱多，准备金便会流出；有的商业银行收进来的钱多，准备金便会增加。商业银行每天海量的支付和其它经营活动，准备金也会有突然不够的时候。通常情况下，准备金不足的银行可以向别的银行借，也可以出售容易变现的资产换取准备金。银行的资产和负债本来就有时间差。一笔住房贷款可能二三十年才能收回，企业贷款也要等待经营收入慢慢归还；客户的存款却可以在今天转走。储户发出付款指令，银行今天就要完成结算，不能让收款人等到贷款到期。
有极端的时候：大家同时想把准备金留在自己手里。
这时候的恐慌，同业市场可能突然没人愿意出借准备金。许多银行同时出售资产，又会把价格压低。一家原本有能力偿还债务的银行，也许只是几天内缺少准备金，却可能因为低价抛售资产，真的陷入破产。能够在全系统紧张时增加准备金的，只有中央银行。
最后贷款人，维持支付连续
中央银行可以接受合格资产作抵押，向暂时缺少流动性的银行发放贷款。贷款到账以后，银行在中央银行账户里的准备金增加，便能继续完成跨行付款和客户提款。
这就是最后贷款人的基本作用。市场不肯提供流动性时，中央银行为暂时缺钱、仍有偿付能力并能提供合格抵押品的银行，留下一条融资通道。
最后贷款人不是保证所有银行都不倒。一家银行只是暂时拿不出准备金，央行贷款可以给它时间；如果贷款已经大面积损失，全部资产也填不上负债，问题便不再是流动性，而是谁来承担亏损。继续增加准备金只能推迟损失，不能使坏资产重新变好。
中央银行真正要保住的，是支付体系的连续性。一家失败的银行可以被重组、接管或者关闭，整个清算网络却不能跟着停下来。
平时的准备金结算与危机时的最后贷款人机制，维持着同一项承诺：商业银行存款可以按面值兑换成中央银行货币。
从许多银行的负债，到同一种钱
稍微总结一下，现代货币体系主要由两层结构组成：公众使用商业银行存款，商业银行使用中央银行准备金。商业银行通过贷款创造存款，中央银行负责最终结算，并在流动性枯竭时维持支付连续。
中央银行没有拉平各家银行的贷款风险。它统一的是存款的支付功能：不同银行开出的负债，都能按面值兑换成中央银行货币。
许多银行分别创造的欠条，因而在公众眼中成了同一种钱。
下一篇把视线移到国界之外。当一个国家的中央银行货币，又成为其他国家银行和中央银行使用的结算资产时，同样的问题会在全球重演：为什么各国愿意把美元当作共同的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