奔向赛里木湖的高速公路，是G30，连霍高速——从连云港一直通往霍尔果斯口岸。作为东西向的大动脉，车流量非常大，但开起来十分顺滑。
因为一直盼着看到赛里木湖，走到一个山坳时，看见前方有一片深色的平面闪着光，在阳光下十分亮眼。我努力欢呼：“那是赛里木湖，我们来了！”
可感觉又不像传说中那么美，反而因为黑色的表面，显出一种低沉感，与周边的山峦也不太协调。难道这就是赛里木湖吗？
期待着走近一看，原来是漫山遍野铺开的太阳能光伏板。面积如此之大，简直像一片湖面。
我们到达真正的赛里木湖时，已经夜色朦胧。因为这里是景区，入口的建筑和植物遮挡了视线，看不到真正的湖。我们准备在景区里住上一夜，第二天一早买票游览。赛里木湖不便宜，除了门票，车也要收费，我们三个人连车，算下来大约五百元。
路灯已经亮了起来。出来的人很多，也有像我们这样刚刚进去的人。交警在现场维持秩序，看起来很干练。我们按指示拐进街道，进入景区深处，周边都是接待游客的酒店。正值旅游旺季，这里的住宿费用很高。
建筑很新，以一种近乎夸张的方式裸露着现代感；灯光很亮，反而给人一种“forbidden place”的感觉。
导航把我们带到了游客服务中心。巨大的建筑对面，是一个巨大的广场，广场上停着许多房车和旅居车。天气很冷，车里的人已经陆续开始休息。
我们也打算在车里凑合一宿，但毕竟不是旅居车，三个大人挤在里面，多少有些犯难。
我在游客服务中心里跟两个年轻人攀谈，他们也快下班了。一个小伙子说，不知道附近一个牧民开的民宿还有没有房间。
我一听来了精神，连声说：“可以，可以。”
他很快帮我们打通了电话。电话那头是一个中年汉子，声音憨憨的，说正好还剩一间，二百元，一会儿过来接我们。这个价格，还要什么自行车呢？只是当时还有些纳闷，住个民宿，怎么还要专门来接呢？
第二天才知道，我们要住的地方，在赛里木湖北侧的山坡上。那里只有三座用铁丝网围起来的毡房，根本没有正式的路，要开车沿着山坡爬上一段才能到。
我们跟着蒙古大哥爱人的车，慢慢爬上山坡。随着地势升高，第一次看见了夜色中的赛里木湖。
它出现在左侧的视野里，仿佛一块硕大而平整的黑色巨石，坠落在那里。远处的湖面透出深邃的黝黑，夜色汹涌；天空却澄净，星光晶莹。
老实说，进到毡房里，我们是错愕的。
毡房大约二十平方米。正对着门的地方，是一个占了大半空间的半圆形土炕，门口只留下一小块活动区域。左侧支着一只炉子，向上伸出一根烟囱，穿过毡房伸到外面。炉子里烧着煤块，火焰熊熊。
那煤很像小时候村里爆米花的小贩烧的烟煤，燃点低，烟很大。我们家过去烧的，好像叫“明煤”，不容易点燃，却能烧得更久。
右侧放着暖水瓶、马鞍等杂物。炕上叠着七八床被褥，各种花色都有，看起来都很陈旧，摸上去半硬不软，凉凉的。
大哥热情地介绍：“这里就在赛里木湖边上，明天早晨起来，一抬眼就能看到湖。炉子要一直烧着，记得半夜添煤。院子的门也要关上，防止狼钻进来。”
说是院子，其实只是铁丝网围起来的一片空地。
我们担心的不只是狼。他看出了我们的顾虑，说旁边的毡房住着四个大学生，都是小伙子，一会儿就回来；他半夜也会过来看一看。
再晚一些，那四个小伙子终于回来了。我和儿子去他们的毡房拜访，里面的陈设与我们住的那间一模一样。
和儿子一样，他们也是大一新生，趁着放假，相约出来旅行。一个来自东北，一个来自湖北，另外两个来自河南。
在这荒郊野外，又是在赛里木湖边，我带了音响，便请大家唱歌，想活跃一下气氛。可终究同属一个害羞的民族，又隔着两代人，加上他们选的曲子我不熟，对生活的感知也不同，场面并没有真正热起来。
身心安放的地方，才是故乡；能够走进内心的人，才是故人。
夜里冻醒了两次，但睡睡醒醒，毕竟还是到了天亮。听妻子说，半夜有人进来添过煤，我一点也不知道。
早晨醒得很早，隔壁毡房的小伙子们醒得更早，早已不见踪影。
仔细观察才发现，这里位于赛里木湖北侧，是山坡上的一处凹地。北面更高的坡挡住了大部分的风，不然夜里会更冷。
车一开出山坳，赛里木湖果真一下子跳进了眼帘。
一片沁人心脾的蔚蓝，波光粼粼，一眼望不到边，西南侧是隐约的雪山。
下坡后往右转，转过来，视野更大了。我们这才发现，眼前是一大片牧场，散落着许多类似的毡房，估计都是用来接待游客的。
再往湖边开，看见一道长长的铁丝网围城的长墙，墙内仍是草原，有马，但没有毡房。铁丝网距离湖边大约还有五百米，中间留着一写能够进出的门。
我们看见一位塔吉克族大哥从门里钻过来，我便上前搭话，问能不能把车开到湖边。他的眼睛是蓝褐色的，汉语也不大利索，但不耽误立刻明白我的意思，大哥笨拙而坚定地摆了摆手。
我们又冷又饿，便问能不能向他买些吃的。看得出来，最近的两座毡房是他家的。他大臂一挥，要我们跟他走，那两座毡房果然是他的。他从一座毡房里叫出妻子，一个很瘦的女人，比他更像汉族。
夫妻俩叽里咕噜地说了几句话，女人带我们走进另一座毡房。里面的格局与我们住的那间一模一样。她点燃炉子，让我们坐在炕上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，她端上来几个煮鸡蛋、几张凉了的炸油饼和一壶热奶茶，总共收了五十元。
吃了饭，又喝了奶茶，浑身热了起来，有了体力，出门再看赛里木湖，比刚才感觉更美了，除了冲击性的美丽，似乎还多了几分平静。
大哥并不阻拦我们从铁丝网的门里穿过去。我们徒步走到湖边，环湖公路上早已热闹起来。除了徒步的行人，还有自驾车、景区交通车和旅游大巴，一辆接一辆地向西开去。这是一条单行路。
环湖公路修得非常好，路面是彩色的。每隔一段距离，湖边就搭着一座亲水亭。亭子周围自然聚集着许多游客，女性居多，三三两两，说说笑笑。她们年龄各异，穿着各种颜色的衣服，摆出一些通用的姿势拍照。
还有人在湖边摆上一张桌子，蒙上白布，桌面上放两盆假花和一顶牛仔礼帽。游客可以戴上帽子，背对湖景拍照，收费二十元，算是良心价。
招徕生意的是几个年轻人，并不那么刻意，笑容自然、灿烂，一切随缘。他们不像我记忆中三十年前景区里的同行，有些人的眼睛里，仿佛能看见钩子和镰刀。
这个季节，天清云淡，碧波逐远，雪山隐隐，水天相连，白鸟上下，光影斑斓。
置身于天地之间，庆幸之余，又惋惜这些美好不能驻留得更久。人与这些美好，只能短暂相遇。
带着些许惆怅，我沿着铁丝网外侧向西开了一段。那里基本没有路，也亏得开的是霸道，才能勉强走过去。直到被一道横向的铁丝网挡住，我们才折返回来，离开景区，重新驶上G30，继续向西。
没过多久，完整的赛里木湖就出现在公路右侧。
从这个角度看，或许才是欣赏赛里木湖最好的位置。太阳已经升得很高，空气是透明的，阳光恣意地洒满湖面。湖水泛着光，仿佛把整个地区都照亮了。
路边的提示牌写着：
“湖区美景，专心驾驶，注意安全。”
包括路政的人们，大家都知道，赛里木的美景太可能吸引人的注意力。
如果把赛里木湖看作一个圆，G30这一段大约环绕了它的四分之一。让人觉得，即使不进入景区，只要从这段公路上开过去一趟，也算不白活了。
除了铁丝网，山、水、天空和白云，这些自然之物搭配成了眼前的美。
天地不仁，以万物为刍狗。自然本身是没有目的的，只有人才会产生对美的感受。
那么，感受美的能力，也属于人的认知范畴吗？
离开赛里木湖不远，就是著名的果子沟，很多照片都拍摄于这里。
我们在一处观景平台停下来拍照。平台西侧的一角，正对着果子沟最著名的背景。大家轮流拍照，很有秩序。
排在我后面的，是一对年轻的维吾尔族恋人。男孩和女孩都长得清清爽爽，尤其是那个女孩，活泼、美丽、大方、朴实，一副国泰民安的样子，让人很愿意与他们交谈。
他们来自伊犁，正是我们接下来要去的地方。两个人趁着假期出来游玩。
祝福他们拥有一个美丽的假期，也拥有美丽的人生。
离开他们以后，前方的伊犁，又增添了一层令人兴奋的吸引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