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终于看到了天山,横亘在视野的右侧:连绵的雪线,高大的山体,一片灰黄。道路不再是笔直的,而是大回环的蜿蜒。因为有了山 的坐标,一切仿佛灵动起来。虽然大部分依然是戈壁漫漫,但也逐渐看到农业区,有似曾相识的样子。 这时我们还在天山以南,跟着路向山靠近,导航要指引我穿越天山了。穿越天山是一段让人兴奋的旅程,我喜欢开这种盘山路,努力把身体与车融为一体,努力让车迎合道路的流向 ,努力与身边的车、路过的景物保持一个理想的速度,身体和心灵竟然弥漫出一种成就感和自由感。可惜这种山道不长,很快就进入了 隧道区。一个连着一个,我记得有一条长长的隧道,开了好长好长的时间,出隧道不久,就是天山北路了。 不再是戈壁了。穿过了几块非常大的、明显向西倾斜的牧场,有风,有阳光,竟然还有雨滴,外面有一丝潮湿的味道。牧场上散落着低 头吃草的马匹,颜色很深,还有一些毡房,唯独不见放牧的人。
路过这些倾斜的牧场,就进入了平原地区。土地平了,也不全是草了,还有一些种植的东西,是什么,我叫不上名字。我们就在这个午后,努力地一直向西,再向西。天空广大辽远,像一座穹庐笼罩着大地,我们这些穹庐中的生灵在里边奔忙,寻找快乐。新疆与内地有 两个多小时的日照时差,虽然已是下午七点,太阳依然挂在正前方——真的是逐日之旅。不想开夜路,努力想追上太阳下落的脚步,一直向前开,但毕竟是追不上。天终于完全暗了下来,月光和星光是不顶事的。晚上十点左右,我们开到了乌鲁木齐,疲惫地住下。幸好 附近还有能吃饭的地方,点了著名的拉条子大盘鸡,吃完已快十二点。招待我们的是几个年轻的维吾尔族姑娘,虽然有年轻的热情,但笑容明显是培训出来的,它后面是疲惫——毕竟太晚了,她们的工作要求要服务到两点。维族小姑娘,刻板的印象是活泼好动、能歌善舞,商业社会,这么年轻、为了货币,就开始奔波,她们还有时间跳舞吗?我们在歉疚中吃完,赶紧回房休息。
乌鲁木齐在天山北侧山脚下,大致居于全疆版图的中心:向北到阿勒泰,向西到伊犁,向东到哈密,直线都在五百公里上下;唯独向南 ,要穿过整个塔里木盆地,近千公里外才是和田。乌鲁木齐坐落在天山北麓。从地图上看,它大致处在今天新疆交通地理的中心位置:向北去阿勒泰,向西去伊犁,向东去哈密,都可以从这里展开;唯独向南,要越过天山,再穿过辽阔的塔里木盆地。新疆历史上的中心并不一直在这里。清代统一新疆后,曾在伊犁设置伊犁将军,统辖天山南北。那时的伊犁更接近整个西域的腹心。后来边界发生巨大变化,伊犁逐渐成为边地;十九世纪后期新疆建省,省会设在迪化,也就是今天的乌鲁木齐。地理没有移动,边界移动了,中心也就跟着移动。新疆是一个很容易让人产生历史感的地方。张骞凿空西域、唐代经营西域、草原上突厥诸部的兴替、蒙古诸汗国、清与准噶尔的战争,再到近代俄罗斯势力进入中亚……不同的民族、帝国和文明在这里反复交错。今天公路两边看似空旷的土地,背后其实叠压着很多层历史。这些东西值得以后慢慢梳理。
第二天,继续西进之前,我们在乌鲁木齐周边的县市(名字记不住了)做了半天的短途自驾。记得是一直往北开,沿途的面貌与内地已别无二致。穿过好几个镇,沿街的商业铺面那么随意,普遍不追求美感,凑合能用的样子。店主们把所卖的东西——熟食、面条、馒头、 瓜果——摆在铺面外面,半天也看不见一个顾客,这是中原小镇熟悉的场景,这三千里之外,就这么自然地、毫不费力地复制了过来。这种回乡般的感觉,在穿过 一处铁路隧道口时尤为明显:狭窄、泥泞、灰暗、潮湿的路面,八字样打开的翼墙上,涂料是蓝色的,斑驳脱落,下半部分异域泥浆灰尘自然地连接了。特别地感觉我小时候在家乡那里路过,恍若隔世。德国诗人荷尔德林说,人充满劳绩,但还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。看过壮美天地,这样的生活,确实应该更诗意一些。 离开这些小镇,进了山,心情又开朗起来。转了一会儿,找到回高速的入口,再向西,奔向赛里木湖。据说那是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 :来自大西洋的水汽被西风一路送到这里,到了尽头,被天山西段拦下,化作雨雪。而湖本身,是断陷成的湖——山体断裂陷落成盆,冰 川再刻蚀,积水成湖。小萨说,没来过赛里木湖,白活了。白不白活,他说了不算;当下,它在我们西行的路上,是一个节点,一个暂时的、值得的目的地。目的承载着、也埋藏着生活的真正意义。对一个个目的的追逐,让我们抗拒了空虚,躲避了虚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