额济纳旗最著名的景点,是那片胡杨林。
其实胡杨在这一带随处可见,只是景区里的胡杨更密集,也更高大,于是被圈起来,成了这个地方最重要的旅游资源。景区就在黑河旁边,我记得沿着小城的主干道一直向东走,就是入口。这个季节,胡杨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。远远望去,在清晨阳光的照射下,一大片金黄铺在荒漠之中。
上一次来额济纳旗,我们已经进去看过。加上这一路或远或近见了太多胡杨,这一次便没有再进去。一早起来,直接出了城。
我对生长在这里的胡杨,总有一种莫名的敬畏。刀郎的歌里唱:”任你是三千年的成长。”说的是胡杨生长一千年不死,死后一千年不倒,倒下一千年不朽。当然,这未必是植物学意义上的三千年。但人似乎愿意相信这样的传说。因为站在荒漠里,看着那些扭曲、苍老的树干,你很容易觉得,它们确实比人活得久得多。人的一生,不过几十年。几十年和三千年相比,我们还能够勉强想象:大概就是几十个人生首尾相接。但如果把尺度继续拉长,一万年、一百万年、一亿年,数字仍然可以写出来,意义却开始从我们的感觉中消失。我们知道一亿年比一万年长,也知道一万年比一百年长,可究竟长到什么程度?
其实已经无法真正感受。想到这里,我忽然想起康德。人的认识总要从感性直观开始。我们看见一棵胡杨,看见荒漠,看见太阳照在黄色的叶子上;然后知性把这些杂乱的感觉组织起来,我们才形成关于这个世界的经验。可是当时间和空间被拉到远远超过人的尺度以后,感性似乎开始失效了。理性仍然可以计算,数字仍然精确,但我们的感觉已经跟不上它。这时形成的经验性知识,很难说是真正的知识。或许人真正能够理解的世界,本来就是有限的。
G7公路在额济纳旗东侧。为了再多看看这座小城,我们没有急着上高速,而是先向西开了一段,朝着有树的地方去。路修得很好,很长一段两旁都有行道树,有胡杨,也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树。我猜这一带地下应该有水,而且水的分布并不均匀。有水的地方,树木和草就一下子茂盛起来;再往前几公里,绿色消失,又重新回到荒芜。中途经过一片植被格外茂盛的地方,道路从中间穿过去,两旁是高大的胡杨和一些不知名的植物,看起来像是一片湿地。我们把车停下来。四周很安静。在那么辽阔的荒漠里,突然出现这样一小片浓密的绿色,会让人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。平时并不觉得树木有什么珍贵,可当周围几十公里都是戈壁和荒滩的时候,一棵树、一片草,甚至一点水,都显得格外有生命的意味。这种意味,是从对比里来的。空间如此,时间也一样。
我们没有目的地继续往前开,竟然开进了一座墓园。道路从一座座坟堆中间穿过。那些坟堆大小相仿,每座坟前几乎都有一块石碑,不高,也不厚。朝向人的一面是黑色的,像刷过漆,上面刻着字。墓园不大。没有树,也没有人。
清晨的阳光照在荒地上,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。在这个异域的陌生早晨,寒意悄悄爬上了后背。
这里是当地人最后安息的地方,潦草的样子,很难说是一个人真正的归宿。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在努力安身立命,跟随固有的欲望,受限于现实,又迫于偶然的冲击,往往身无可安,命无可立。苏轼写过:此心安处是吾乡。但怎么读都有自我安慰的味道,他并未真正心安。芸芸众生,有道是:孤蓬难渡,芳徽也难渡。
更多时候,知性是我们生命的栖息之地。真正的归宿,又在知性之外。佛陀教导的涅槃,是不是要超越空间和时间,无所谓内外、大小、往来,那种自在,是否只属于哲人。我们有限的旅行,穿过一些空间,也穿过一些时间,仅仅唤起一点对于自在的思考。
再往前,就是荒漠。
我们掉头离开墓园,绕回G7入口,上了高速,继续向西。出额济纳旗不久,公路便短暂进入甘肃,经过一个叫马鬃山的地方。公路两边开始出现连绵的山。山不高,灰褐色,一层一层压在远处。我一度以为已经看到了天山,后来才知道,还早得很。再往前走,感觉突然就不一样了。进入新疆了。
路上的车渐渐多起来,公路标识牌上开始出现维吾尔文。到了加油站,管理也明显严格:进加油站大院要刷一次身份证,到了加油机前
,还要再刷一次,才能加油。这个程序我们并不陌生。八年前第一次来新疆的时候,也是这样。只是那时候的气氛要紧张得多。车开进加油站之前,要先打开后备箱仔细检查;进了院子,往往也只准一个人进去。行驶在路上,隔一段就会遇到检查站。所有人下车,行李检查,身份证查验,一辆车一辆车地过。
我记得那一次,在一个检查站,看见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维吾尔族男人被单独留了下来。他开着一辆很旧的桑塔纳。不知是没有带身份证,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。只记得他的车停在院子里,他开着驾驶室的门,一只脚踩在地上,人却一直留在车里。其他车辆一辆接一辆地接受检查,然后放行。旁边站着几个持枪的汉族士兵。
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我看了他一眼。那张脸已经模糊了,可那个眼神我一直记得。懊恼,愤怒,又像有一点说不出的不平。八年过去,
很多事情都已经忘了,那个眼神却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