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前使用的未来④:地方政府,把未来的收入变成城市

——分税制、区域竞争与地方信用扩张

上一篇写到,现代商业银行体系使中国逐渐具备了大规模创造本币信用的能力。企业可以把未来利润折成今天的投资,家庭可以把未来工资折成今天的住房,地方政府也找到了使用未来的办法。

1994年实行分税制以后,中央财政能力得到加强,地方仍然承担着发展经济、城市建设和公共服务的大量具体事务。地方只有引进企业、扩大税源,才能取得更多可以支配的收入。发展经济、招商引资逐渐成为地方政府的一项重要工作;在相当长的时期内,经济增长和招商成果也成为考核地方官员的重要指标。

张五常把这种现象概括为地区之间的经济竞赛:一个地方降低企业进入成本,修好道路和园区,另一个地方如果不跟进,就可能失去项目、就业和税收。

这种竞赛同中国的城市化结合起来,形成了一个很有特点的发展顺序。它并非全国统一地“先城市化、后工业化”,早期工业和乡镇企业当然早已存在;但在相当多地方,政府不再等待产业和人口自然聚集以后再建设城市,而是用信用先修园区、道路和新区,再以已经形成的城市环境吸引产业进入。空间建设走在前面,产业和人口随后跟进。

这个模式推动城市化的作用是有效的,也是惊人的。中国常住人口城镇化率由1978年的17.92%,提高到2024年的67%,城镇常住人口超过9.4亿人。

企业还没有进入,园区却必须先建

土地需要整理,道路、供水和电力需要接通,标准厂房也要提前准备。这些费用今天就要发生,新增税收却可能几年以后才出现。

地方政府实际讲述的是一个关于未来的故事:先投入基础设施,改善经营环境;企业因此进入,形成就业、产值和税收;人口和商业随之聚集,住宅和商业用地升值;新增税收和土地收入再偿还前期投入。

这是一个逻辑上能够自洽的发展故事。

按照当时的制度,地方政府不能自由发行地方债券,也不应直接向银行借款,于是各地设立城投公司和其他国有平台,以土地、公共设施、项目收益和地方信用取得银行贷款。

地方政府需要把建设计划包装成银行能够接受的融资项目,银行也需要一个可以承接贷款、登记资产和承担还款义务的公司。融资平台由此成为地方政府和银行共同推动城市建设的接口。

这也造成了后来平台公司市场化转型的深层困难:它们原来的商业模式,本来就是为地方融资服务,而不是在市场中独立经营。

银行面对这类贷款时,真正判断的往往不是一条道路能收多少费,而是这个地方以后能增加多少税收,土地能不能升值,政府会不会让平台公司违约。项目收入、土地价值、地方财政和政府隐性担保混在一起,成为银行愿意放贷的理由。

地方未来的财政收入和城市增值,就这样经过平台公司和银行,被折成今天的人民币购买力。

与此同时,为了吸引企业,地方政府还要低价供应工业用地,承担土地整理和基础设施成本,并通过返还、补贴和其他优惠让出一部分收入。也就是说,地方一方面以未来税收作为融资依据,另一方面又为了招商,提前放弃其中一部分税收和土地收益。真正希望得到的,是企业长期经营形成的税基,以及人口进入以后带来的商业和住宅用地升值。

这套办法有效,也容易走得太远。

中国许多工业园区、产业集群和城市,就是在地方竞争中形成的。政府承担前期的重资产投入,企业减少了落地成本;基础设施改善以后,生产、就业和税收增加,又推动下一轮建设。城市化和工业化因此明显加快。

但从全国看,每个地方的行动都有合理性,叠加起来却可能过于激进。一个地方先建园区,可能赢得企业;所有地方同时建设,就会争夺同一批产业和投资。工业用地价格越压越低,招商优惠越来越多,园区和新区的规模也越来越大。

2003年开始的开发区清理整顿留下了一组具体数字:全国各类开发区一度达到6866个,规划面积3.86万平方公里;清理以后核减到1568个,规划面积压缩到9949平方公里。这不能证明被撤销的园区都没有价值,却足以说明地方竞争已经造成大量重复规划和土地占用。

园区和城市建设又大量使用了银行信用。审计署2013年的全国政府性债务审计显示,截至当年6月底,地方政府负有偿还责任的债务为10.89万亿元,银行贷款是最主要的资金来源,绝大部分债务资金投向市政建设、土地收储、交通和保障房等基础性、公益性项目。

中国的城市化不只是财政支出的结果,也是一次大规模的银行信用扩张。

城市已经建成,收入却未必如期到来

地方政府投入土地、道路、园区和税收优惠,最终能换回多少可以实际支配的新增税收,决定了这笔账能不能成立。

有些地方成功形成产业集群,早期投入被后来的增长覆盖;有些项目具有长期公共价值,只是收益期限超过了贷款期限。但另一些地方没有等到预计中的企业和人口,或者企业虽然进入,地方让出的土地成本和税收优惠太多,留下的收入不足以偿还前期债务。

地方干部在任期内能够看见园区、道路和新区,银行在贷款正常付息的几年里也能取得收益。至于产业最终能否形成、土地能否持续上涨、税收能否覆盖本息,答案要等到更远的以后才能揭晓。

2008年以后,为稳定增长,平台融资和基础设施建设进一步扩大。增长较快、土地上涨时,旧债可以续借,土地可以提供新的抵押物;税收和土地收入放缓以后,原来依靠未来偿还的债务只能展期、借新还旧,或者等待其他主体接手。

现在,土地这个支点已经明显松动,当年那个近乎完美的发展故事缺了一角。全国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收入由2021年的约8.7万亿元,降至2025年的4.15万亿元。与此同时,部分平台和隐性债务正在被置换为地方政府法定债券。债务置换降低了利率,延长了期限,也使一部分债务进入更规范的预算和限额管理,却没有带来新的项目收入。

地方政府把未来收入变成了城市。城市已经留在地面上,没有按计划到来的那部分未来,则留在了平台公司、地方财政和银行的资产负债表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