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前使用的未来⑤:一套房,连接四张资产负债表

——土地、住房与信用循环

地方政府借助融资平台获得银行信用,提前建设园区、道路和新区,推动城市化和工业化。这个故事下半篇,期望:产业人口进入、税基增长;土地房产增值,政府收益增加。前者需要很长时间,影响因素也比较多,后者则是更现实的期待。因为住房建设能够带来土地收入,地方政府获取信用的能力又会进一步增强。

地方政府、房地产企业、银行和购房家庭,由此进入同一个信用循环。

1998年,全国实施城镇住房制度改革,个人住房贷款发展起来。家庭不必等到积攒够全部房款以后再买房,可以先拿出首付款,再由银行根据家庭以后的工资收入发放按揭。被提前使用的,是家庭未来的工资;今天形成的,是购买住房的能力。按照这个系列的说法,这是对家庭未来预期收入的一种折现。

按揭资金支付给房地产企业,进入项目的土地、建设、材料和融资等成本。地方政府取得土地出让收入,又将其中一部分投入道路、学校、地铁和新区建设。

房地产吸收了的信用是庞大的,它不光要掏空“六个钱包”,还要锁定一个家庭未来20到30年的收入。因为房屋价值高,使用时间长,能抵押,尤其适合长期贷款,是银行非常喜欢的资产。

住房既有居住属性,也有资产属性。一般消费品价格上涨,人们可能减少购买;住房价格持续上涨,却容易使人产生另一种焦虑:如果今天不买,以后可能更买不起。价格上涨也会强化资产继续升值的预期,更便于抵押获取信用,由此吸引更多资金进入。在城市化快速推进的时期,人口和产业不断聚集,房价也在较长时期内上涨。

套信用循环一旦转起来,就会自行强化。

这套循环带机制运行的结果,深刻改变了中国的外观和内在,成为经济奇迹的货币因素。它改变了中国的城市,也改变了许多家庭的生活。大量住宅在几十年内建成,城市面貌迅速变化,许多家庭改善了居住条件。房地产还为钢铁、水泥、玻璃、机械、家电、家具和建筑等行业带来巨大需求,提供了就业,也支撑了地方政府的城市建设。

土地、房企和家庭接到了一起

房地产企业也在提前使用未来的售房收入。企业先取得土地,办理融资,建设住宅,然后依靠以后的售房收入支付土地、工程和融资成本。预售制度又把这个过程向前推了一步。住房还没有建成,购房人便支付首付款并申请按揭,未来的部分售房收入因此提前进入项目建设。

一套尚未建成的住房,已经联接了几项未来收入:家庭准备以此后二三十年的工资偿还按揭;房地产企业需要依靠售房收入完成建设和偿还债务;地方政府则期待土地需求和城市增值能够继续带来收入。

地方政府先投资基础设施,改善土地条件;土地价格提高以后,政府取得更多土地出让收入;房地产企业购买土地、建设住房;家庭通过按揭买房;人口入住以后,商业和公共服务继续进入,周边土地又可能升值。

银行把这些预期和收入的承诺接到了一起,也把家庭、房企、地方平台和银行的资产负债表连在了一起。

银行则向家庭发放按揭,使家庭取得购买住房的能力;向房地产企业和建筑企业提供贷款,使土地开发和工程建设能够提前进行;又通过贷款、债券投资和其他融资,间接支持地方平台建设道路、地铁和新区。

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阶段,也基本伴随了房价的快速上涨,这里,我们不得不提到房产上涨的一个额外作用:它会暂时掩盖最初的贷款错误。

一个项目销售不理想,只要土地和住房继续升值,企业就可能通过新的融资维持;地方土地收入增加,也可以继续建设;银行看到抵押物价格上升,也会更愿意放贷。原来应当由收入验证的信用,越来越多地由资产价格验证。

但房价上涨本身不是偿债收入。住房只有销售,开发商才能取得现金;家庭只有获得工资,才能偿还按揭;地方政府只有真正取得土地和税收收入,才能支付建设债务。

价格可以提高抵押物的账面价值,却不能代替现金流。

欢畅的舞会,总有散场的时候。当灯光隐去,褪去华衣,大家必须面对真实的生活。

问题仍然在那笔未来收入上。

这个循环最终指向两个条件:产业发展和人口导入。表面看,是需要人口继续进入城市,居民收入继续增加,深入看是产业要能够提供足够多的高质量工作岗位。只要这两个条件存在,住房有人购买,土地有人开发,地方政府、房地产企业、家庭和银行的几笔账就能够彼此支持。

后来,维持这套循环的几个条件都开始发生变化。经过多年建设,产业发展并未如当初的蓝图,许多城市的住房数量已经大幅增加;人口增长和新增城镇化速度放缓,不同城市之间也出现明显分化。部分家庭已经背负较高的住房贷款,年轻人面对就业和收入的不确定性,对长期负债更加谨慎。房价上涨的预期一旦动摇,住房的投资需求也会随之下降。叠加产业调整的阵痛,预期收入的下降,房地产下行趋势愈发明显,相应地,地方政府和房企融资获取信用能力的阶梯性下滑。

房产的资产属性使价格和信用容易相互影响。房价上涨时,抵押物增值、贷款扩张和购房需求可能互相推动;房价下跌时,抵押物缩水、信贷谨慎和需求下降也可能互相加强。当前的局面已经很明显了,房屋和城市已经建成,过去预计的收入却不一定还能到来。当下,是要重新判断这些资产能够产生多少收入,以及没有实现的那部分未来,应当由谁承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