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一篇写的是一国之内的支付。公众使用商业银行存款,商业银行使用中央银行准备金。不同银行开出的存款负债,最后都能在中央银行的账上结清,因而可以按面值相互兑换。
到了国与国之间,这个共同的结算顶点不见了。中国的银行使用人民币准备金,美国的银行使用美元准备金。两种准备金分别记在两家中央银行的账上,彼此不是同一种资产。世界上也没有一家“全球中央银行”,替所有国家结账。
跨境支付究竟怎样完成,我门现在跟着一笔设备款走一遍。
企业先向银行购买美元
一家中国企业从美国购买设备,价格是一百万美元。企业平时收入的是人民币,美国卖方却要求收到美元。
如果汇率是一美元兑换七元人民币,企业需要七百万元;汇率变成一美元兑换八元人民币,同样一批设备便需要八百万元。设备没有变化,美元价格也没有变化,人民币购买美元的能力变了。
企业向开户银行提交购汇和付款指令。银行按照约定的美元卖出价扣除相应人民币,再以一百万美元办理对外汇款。如果企业选择先购汇、后付款,美元会先进入企业的外汇账户,汇款时再从账户扣除。
这里随即出现一个问题:银行卖给企业的美元从哪里来?
银行先在市场上寻找美元
商业银行并不是每卖出一美元,就到中央银行取一美元。
它可以使用自己原来持有的美元,也可以用其他客户卖给它的美元。出口企业收到货款后,可能把美元卖给银行换成人民币;进口企业又从银行买入美元。两边可以先在银行内部抵销。
如果一家银行当天卖出的美元多于买入的美元,它会到银行间外汇市场购买。另一家银行也许刚好收到较多美元,便可以把多余头寸卖出来。美元只是在商业银行之间调剂,国家外汇储备并没有因此发生变化。
只有当整个银行体系都缺少美元,中央银行又决定向市场卖出美元时,官方外汇储备才会相应减少。反过来,银行体系收到的美元长期多于客户需要,央行如果买入这些美元,外汇储备便会增加。
所以,银行售汇与外汇储备有关,却不是一回事。客户每次购汇付款,不会自动导致国家储备下降;银行先用自己的外汇和银行间市场解决,央行是否动用储备,是更高一层的决定。
代理银行把付款接入美国
中国的银行取得美元以后,还要把它送进美国的支付体系。
它未必直接接入美国的美元清算系统,通常会在一家美国银行开设美元账户,或者通过另一家拥有美国账户的银行办理付款。这类替其他银行保管外币账户、执行跨境付款的机构,就是代理银行。
中国的银行向美国代理银行发出指令:从自己的美元账户中扣除一百万美元,再转给美国卖方的开户银行。如果代理银行与收款银行不是同一家机构,两家美国银行最终还要通过美国的美元支付系统结算;收款银行得到结算资金后,再增加美国企业账户里的美元存款。
看起来是一百万美元从中国飞到了美国,实际发生的是几本账依次改动:中国企业的人民币减少,中国的银行取得并付出美元,它在美国代理行的美元余额减少,美国收款银行取得美元,卖方账户增加一百万美元。
银行通常通过SWIFT传递付款指令。SWIFT只负责安全、标准化地“送信”,不保管美元,也不完成结算。真正的资金变化发生在银行账户和各国支付系统中。
外汇储备,是国家准备的外国支付能力
企业需要美元进口设备,银行需要美元完成付款,国家也要为市场突然缺少外汇的情况作准备。这就是外汇储备的一项基本作用。
外汇储备并不是仓库里码放的外国纸钞。它通常是中央银行掌握的外国政府债券、外国银行存款等流动性较高的外币资产。市场上美元紧张时,央行可以卖出一部分美元,向银行体系补充外汇;外汇供应过多时,央行也可以买入美元,增加储备。
储备还能用于偿还外债、保证必要进口,并在汇率剧烈波动时提供缓冲。它让一国提前持有外国支付能力,却不能让本国央行创造外国货币。人民币准备金可以由中国人民银行创造,美元准备金最终只能由美联储创造。
美元成了不同货币体系之间的桥
这笔设备款用美元报价,中国银行经营美元业务,中国央行也持有美元资产。类似安排遍布国际贸易、贷款和储备,美元便成了不同国家支付体系之间最常用的桥梁。
使用美元的人越多,企业越愿意用美元报价,银行越愿意提供美元账户和贷款,各国央行也越愿意把美元资产放进外汇储备。美国规模庞大的国债和金融市场,又为巨额美元资金提供了存放和交易的地方。
美元没有把人民币、欧元和日元变成同一种货币。它们之间仍有不断变化的汇率,各自也只能由本国中央银行创造。美元所做的,是在这些货币体系之间,充当常用的报价单位、外汇储备和结算桥梁。
国内支付依靠一家中央银行完成最终结算;国际支付没有统一的中央银行,只能依靠汇率、外汇市场、代理银行和各国支付系统层层衔接。美元处在这张网络的中心,许多跨境交易最终都要取得美元,并接入美元支付体系。
这五篇文章,简略回顾了从债务如何成为货币,央行加商业银行制度设计,国内支付,国际支付。现代社会,每一种货币的性质都是一样的,都是未来可能收入的变成现在的购买力,是一种债,一个问题油然而生:它由边界吗?也就是说,社会能够承担多少的这用购买力搬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