提前使用的未来①:1978年前的两次外资利用

——《中国改革开放经济奇迹的货币因素》开篇

21 世纪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,我们回头看看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经济奇迹,不由得由衷赞佩。在一代人的时间里,短缺不再,城市扩张,物质丰富,国家实力也有了过去难以想象的巨大增长。展望未来,我们必须面对当前沉重的债务压力、需求不足的局面和增长放缓的趋势。梳理中国经济奇迹的核心原因,有助于更加清晰地分析当下面临的形势,找出新的增长路径。

经济增长的四个要素,土地、劳动力、技术和设备、资本。它们是因为什么能够组合在一起,替代性地连续增长?当然,前提它们是自由的,就是不被体制和制度束缚。这时要素市场化改革的中心任务,属于供给侧,这里我们更专注于供给侧,那个能够整合的能动的量,资本。不同时期,它是谁?怎么发挥作用的?

刚刚建立的旧中国,土地广袤、劳动力充足,技术和设备,可以买到,最缺的,其实是资本。资本表象是购买力,它来自于货币。资本的产生,需要社会信用累积、需要完善金融基础设施,经济发展初级阶段,更是缺乏。历史上,有两次重要的外部信用使用,也就是外部资本资源引进。让我们从1978年在往前稍微追溯,一为丰富1978年经济改革开始的背景,二为进一步理解货币和信用的功能。

它们虽然不是我们解释后来经济奇迹的主要原因,却展现出一种后来反复出现的机制:当期资本资源不足时,以未来的生产和偿付能力作为信用,把国外既有的设备和技术提前搬到中国。某种程度上,也就是将中国未来的预期收入折现为当下的购买力,用以采购国外的先进技术与成套设备。

第一次发生在 20 世纪 50 年代。新中国成立后,苏联向中国提供了贷款、设备和技术援助,中国则以土地、劳动力、财政资金及大量配套建设参与,由此形成了通常所讲的“156 工程”。这些项目集中在钢铁、煤炭、电力、机械、化工和国防等领域,为中国建立了最初的工业框架。此后经过不断补短板、建配套,工业体系逐渐完善起来。

单从信用关系来看,这是苏联先交付一部分资源,中国再用以后的产品、原材料或其他收入来偿还,本质上是将中国未来的生产能力和收入折现为当期的购买力。不过,这并不是一笔纯粹的商业交易,背后包含着当时国际政治格局下的政治同盟、安全关系与国家战略考量。这里的信用既有经济成分,更有极强的政治成分。在 20 世纪 50 年代到 60 年代初,中国基本处于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之中,被排除在美英主导的世界经贸体系之外。随后中苏关系破裂,我们不得不转向自力更生的国家战略,长期处于自力更生状态。

第二次大规模引进发生在 1973 年前后,“四三方案”。其政治背景是 1972 年尼克松访华,为中国进入西方经贸体系奠定了政治环境;同时中日邦交正常化,外部环境发生了重大变化。与此同时,西方陷入“滞胀”,也为中国实行“四三方案”提供了经济条件和窗口,此外日本方面还包含着对侵华战争赔偿的心理因素考量。

在这些背景下提出的“四三方案”,计划在 3 到 5 年内从西方国家引进价值 43 亿美元的成套设备和技术。当时中国的外汇储备极度匮乏,1973 年的具体数据虽不易查证,但到了 1978 年我国外汇储备也仅有 1.67 亿美元,想来 1973 年绝不会高于这个数字。于是,中国以延期付款为主、辅以现汇及其他融资方式,与西欧和日本的企业逐步开展谈判,最终实现了这批关键设备与技术的引进。从某种意义上,外国供应商和金融机构显然不是相信中国有多少现成的外汇,而是相信中国未来能够通过这些设备产出收入。这些设备购买的不是抽象的增长:化肥对应粮食,化纤对应穿衣,石化、钢铁和电力对应工业中的具体瓶颈。

这是另外一次对中国未来收入的折现,以形成当期的购买力。不同的是主体,相同的是政治都起了决定性作用。当然,后者更多也包含一些经济因素,因为西方不像苏联那样由一个国家主导一切,很多供应商还是基于商业谈判来完成合作的。但如果没有政治安排,这样的经济合作不可能发生,也无法想象。

1978年之后的改革开放,是要素资源供给侧的逐渐放开管制的条件下,外国政府信用、外资信用、自己信用累积和信用基础设施建设,共同作用的合唱,它们在不同的时段,扮演主角,共同完成了整合的工作,有财富的增长,也有资源的浪费、坏账的积累。

这正是我们这个系列要关注的起点。

回到经济增长的四个要素:土地、劳动力、技术和设备。这些要素不会自行走到一起,必须有人提出需求,并且这个人要有购买力,同时承担把它们组合成一个项目的风险。信用所做的,就是让一项尚未实现的未来收入,形成今天的购买力。你看看,这岂不就是我们所说的货币的起源?

在一国内部,货币是对某个主体未来收入的折现,折现的主体是银行;而在国际之间,则是褪去银行这层外衣后赤裸裸的信用。

购买力调动资源,资源进入生产;生产如果能够形成新的收入,债务便得到偿还,信用也可以继续扩张。这个逻辑在国内市场经济环境下是广泛存在的。

但我们必须明确指出:折现不等于货币,货币也不天然等于资本。因为有些折现形成的购买力用于消费,而我们现在专注于对资本的需求,也就是生产。

再到后来,我们从使用国外提供的信用,走向自己大规模创造信用。这离不开中国信用基础设施的建设,也就是现代央行与商业银行体系的建设,以及金融的发展。企业未来的利润、家庭未来的工资、地方政府未来的收入、土地未来的价格,都陆续变成了今天的购买力。它们建成了大量的工厂、住房和城市,但也形成了今天压在政府、企业、银行和家庭账上的债务。

我们想继续追踪的,就是这股力量如何出现、如何扩张,又如何走到了今天?我们明天的路又在哪里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