货币漫谈6

这几天,我们从一张欠条写起,写到政府债务、商业银行、中央银行,最后写到美元。货币的形式越来越复杂,原来的那笔债却始终没有离开。

债务变成货币,实际上是把未来可能取得的收入,提前变成今天的购买力。这份收入从哪里来,有多大把握,能不能按时出现,决定了债务的质量,也决定了货币的成色。

现代中央银行制度已经遍布世界,各国通过债务创造货币的基本机理也很相似。可现实中的货币并不相同:有些让人愿意长期持有,有些拿到手里就想赶快花掉;有些国家负债很高,仍能以较低利率借钱,有些国家债务并不算惊人,货币却不断贬值。

差别究竟在哪里?

钱的成色,还要看它背后的债

银行把一百万元贷给一家经营稳定、确有市场的企业,和把一百万元贷给一个只能依靠地价上涨才能周转的项目,账面上都是一百万元贷款,质量却大不相同。

行情好的时候,两笔贷款都能付息,差别不容易看出来。市场转冷,项目没有收入,抵押物也卖不出原来的价钱,那笔债的真实成色才露出来。

国家债务也是一样,不能只看债务率。债务用本币还是外币计价,利率多少,什么时候到期,税收是否稳定,借来的钱形成了新的生产能力,还是只在维持旧项目,都会改变债务的安全程度。两个债务率相近的国家,融资成本可能相差很远,居民对本国货币的态度也可能完全不同。

货币坚挺,也不等于汇率只升不降。更可靠的判断是,人们愿不愿意长期持有它,企业敢不敢用它签订多年合同,债权人肯不肯以较低利率把钱借给它的发行者。信用不足时,在纸币上多印几个防伪标记没有用。

一种信用货币的成色,首先取决于支撑它的债务和偿付能力。

同样的银行和央行,为什么结果不同

今天,大多数国家都有中央银行,也有商业银行监管、资本要求、财政预算和支付系统。单看机构名称,各国的金融制度越来越相像,实际运行的结果却很不一样。

财政账目是否真实,预算约束是不是当真;中央银行遇到财政压力时,能不能顾及货币信用;监管人员能不能发现银行藏起来的坏账;银行放贷时,是审查借款人的现金流,还是只看抵押物和关系;项目失败以后,是承认损失,还是再贷一笔,把问题推到以后。制度的质量,就体现在这些日常事务里。

写在法律里的规则,毕竟不能自己办事。财政官员、中央银行人员、监管者和银行信贷员,每天都在解释和执行这些规则。模型可以计算违约概率,监管文件也可以规定资本充足率,最后仍要有人判断报表是不是真的,项目有没有收入,面对一笔不该发放的关系贷款时敢不敢拒绝。

更麻烦的是,有些问题并非看不见,而是不愿处理。银行相信出了事会有人救,便敢在顺境中多冒一点风险;地方和企业相信旧债总能续上,也会把损失继续往后推。每一次展期似乎都解决了眼前的困难,几轮下来,究竟有多少资产能够收回,反而没人愿意说清楚。

危机来临时,为了保护存款人和支付系统,政府和中央银行有时不得不救助银行。但救助支付体系,并不等于抹掉所有责任。股东本来就是最先承担损失的人,已经没有希望的项目也不能永远续命。若虚假报表、监管失职和错误放贷最后都无人负责,所谓稳定,就只是把问题留给以后。

这就是道德风险。赚钱时收益归决策者,失败时损失由社会承担,下一次冒险的人只会更大胆。

债务创造货币,看起来只是在资产负债表两边各记一笔账。可谁有资格扩表,银行按什么标准选择借款人,出了问题由谁负责,已经超出了会计本身。它决定新产生的购买力流向机器、道路和技术,还是耗在空转的工程和反复交易的旧资产上。

制度运行到这里,人的因素也就出现了。

我说的不是笼统的民族性,更不是给某个国家的人贴标签。文化会落在具体事情上:签过的合同是不是当回事,统计数字能不能如实上报,预算超支会不会令人不安,专业人员能否对上级和熟人说“不”,坏账出现以后,是立即承认,还是先想办法把它藏起来。

规则管不管自己人,尤其要紧。

一个社会长期奖励守约、诚实记账和专业判断,信用会慢慢积累。造假很少受到惩罚,损失总能转给别人,再好的制度也会只剩下文件。法律条文可以移植,中央银行的组织形式也可以照搬,信誉却不能一并复制。

文化也不是天生不变的。公开的账目、清楚的责任、稳定的执法和真实的问责,会逐渐培养认真办事的习惯。一次破例或许有不得已的理由;破例成了惯例,人们也会学会另一套做法:先把利益拿到手里,责任留给后来的人。

一个社会是否认真,往往就体现在这些小事上。时间久了,它会反映在利率、汇率以及人们对本国货币的态度里。

债务要有真实收入支撑

银行批准贷款,可以在账户里增加一笔存款,却不能同时增加粮食、机器和熟练工人的数量。银行创造的是购买力,由此形成现实需求;真正的价值,还要由以后的生产来完成。

贷款用来改进技术、降低成本,或者建成一项确实有用的基础设施,将来可能形成利润和税收。收入增加,偿债能力也会增加。这样的债务未必很少,却有真实收入托着。

另一种情况是,借来的钱只够偿还上一笔借款,或者不断进入土地、住房和股票,把价格推高以后再作抵押。资产价格上涨,会让账面暂时好看,也容易让人相信原来的判断没有错。可是,没有相应的产品、服务和现金流,价格一停,偿债来源便成了问题。

这时,再创造一些货币,可以把问题往后推,却不能补出并不存在的收入。最后可能出现通货膨胀、货币贬值、违约或债务重组。名称不同,承认的都是同一件事:过去预计的收入没有完全出现,原来的承诺无法照数兑现。

一个国家究竟能负担多少债务,很难用统一比例回答。经济是否还在增长,税收能不能取得,实际利率高低,债务期限是否合理,政府和中央银行是否仍被信任,都在改变那条边界。债务多,并不必然立刻出事;债务少,也不保证货币坚挺。

债务率只能说明一部分问题。更要紧的是,债务形成以后,经济能不能产生足够的真实收入。制度所能做的,是让明显错误的债务少一些,并在损失已经发生时尽早承认,而不是假装未来总会替今天补账。

还会有债,也还会有钱

回头看这六篇,货币的形态一再改变。熟人之间没有结清的账,后来写成可以转让的凭证;政府债务进入银行账本;商业银行把企业和家庭的未来收入变成存款;中央银行又让各家银行的存款能够按面值流通。在国界之外,一些国家的货币还成了别国银行使用的结算资产。

这些货币背后,一直站着一项尚未完成的承诺。

人不会停止安排未来,债务便不会消失。我们真正需要防备的,不是债务本身,而是太轻易地相信任何未来都可以提前支取。

一套好的制度可以减少错误,却不能让错误绝迹;一群认真负责的人可以守住规则,却不能代替真实增长。债务最终仍要有收入支撑,制度最终仍要由人执行。

写到这里,货币问题已经不只是经济问题。它还在追问一个社会怎样对待承诺,怎样约束权力,又怎样为自己的错误负责。

坚挺的货币不是印出来的。它是一个社会在很长的时间里,一笔债、一份合同、一本账地积攒起来的信用。